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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货市场的深处总是光线昏暗。
那是一个梅雨季的星期六,我撑着伞穿过一条又一条狭窄的过道,雨水从帆布棚的破洞滴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溅起混着灰尘的泥点。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陈年木料的气味,这种气味让我想起外婆的老房子——想起她生前用过的那张梳妆台。
我就是为了梳妆台来的。
妹妹下个月就要搬来和我同住。她在短信里说“姐,我租的房子到期了,能不能先借住你那儿?就住几个月,等我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我没有理由拒绝。虽然我们已经三年没见了。
三年。
我试图回忆起上次见面时她的样子,却现脑海里只剩下一些模糊的片段她坐在沙上看电视的背影,她在厨房煮面的侧脸,她对着镜子梳头时从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线灯光。我们之间隔着三岁的年龄差,隔着父母离异后各自跟随一方的生活,隔着这些年来刻意回避的联络。她是我妹妹,但我们几乎算是陌生人。
我想给她买一张梳妆台。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却挥之不去。妹妹从小就喜欢照镜子,我记得她七岁那年,趁外婆不在家,偷用了外婆的胭脂,把脸涂得猴屁股似的,对着镜子左照右照,被我撞见后羞得躲进衣柜里不肯出来。那是我为数不多关于她的清晰记忆。也许一张梳妆台,能让我们之间少一些陌生感。
旧货市场的摊主们懒洋洋地坐在塑料凳上,有人玩手机,有人打瞌睡。我挨个摊位看过去,那些梳妆台要么太破旧,要么太贵,要么就是那种廉价的密度板贴皮,一看就让人提不起兴趣。我准备放弃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摊位。
它在市场最深的角落,夹在两个堆满杂物的摊位之间,帆布棚比其他摊位都要破,雨水从好几个破洞里漏下来,摊主却不在。我原本打算直接走过,眼角余光却瞥见一抹暗红色的光。
那是梳妆台的镜面反射出来的光。
我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那个摊位。
梳妆台静静地立在帆布棚下,雨水几乎要溅到它的腿上,但它没有被移动过的痕迹。那是一张老式的红木梳妆台,深暗的紫红色,雕花繁复,镜面椭圆,两侧有细长的抽屉。它比我之前看到的所有梳妆台都要旧,却旧得有一种说不出的端庄,像是谁家祖传的老物件,不该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走近了些。
镜面上蒙着薄薄的灰尘,但依然能映出模糊的影子。我站在梳妆台前,看见镜子里自己灰蒙蒙的身影,看见身后破旧的帆布棚和连绵的雨幕。就在那一瞬间,我看见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不是我的影子。是我身后,帆布棚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一晃而过。
我猛地回头。
身后只有堆积如山的旧家具,没有人,没有任何会动的东西。雨水从棚顶漏下来,滴在一张破藤椅上,出单调的滴答声。
“姑娘,看上这梳妆台了?”
我吓得几乎跳起来。一个老太太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摊位旁边,穿着深蓝色的布衫,脸埋在宽大的竹笠阴影里,只露出一个皱巴巴的下巴。
“这梳妆台……多少钱?”我定了定神,问道。
老太太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摸了摸镜框上的雕花,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一个熟睡的孩子。
“这是我自家用的,”她说,声音低哑,“搬新房子,放不下了。八百块。”
八百块。这个价格低得离谱。就算是在旧货市场,这种品相的老红木梳妆台,少说也要两三千。我本该起疑,本该多问几句,但那个价格实在太诱人了,而且我太想给妹妹买一张像样的梳妆台。
“能送货吗?”我问。
老太太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黄的纸条,递给我。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
“打电话,就有人送。”
我接过纸条,指尖碰到她手指的一瞬间,感觉到一阵刺骨的凉。那凉意不像正常人的体温,更像从冰箱里刚拿出来的东西。但老太太已经转身走进雨里,竹笠的边缘滴着水,很快就消失在市场的转角。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那梳妆台。雨停了,一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镜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眯起眼睛,恍惚间看见镜子里有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背对着我,坐在梳妆台前,一下一下梳着头。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镜子里只剩我自己苍白的脸。
第一章
梳妆台是第二天下午送来的。
送货的是两个沉默寡言的男人,穿着灰色的工作服,全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他们把梳妆台抬进卧室,按照我的指示靠墙放好,接过钱后就走了。我关上门,站在卧室中央,打量着这张新来的老家具。
在自然光下,它比我记忆中更加陈旧。红木的颜色深得近乎黑,雕花繁复得有些累赘——缠枝莲纹,凤凰纹,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图案,密密麻麻布满了镜框和抽屉的面板。镜子边缘的水银已经有些斑驳,照出来的影像边缘模糊,像是隔着一层薄雾。
我打开抽屉。左右两侧各有三个抽屉,最上面的两个很小,中间两个稍大,最下面两个最大。抽屉里空荡荡的,只有一股陈旧的香味——不是香水味,更像是檀香和胭脂混在一起,经过漫长岁月后沉淀下来的味道。最奇怪的是左下角的那个小抽屉,我拉开的时候感觉到了轻微的阻力,像是有什么东西卡住了。使劲拉出来后,我现抽屉最里面的木板上刻着几个字。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或者簪刻上去的
“妹妹的梳妆台”。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妹妹的梳妆台。我买它的时候,心里想的正是给妹妹用。这巧合让我后背凉,却又觉得或许是天意。我把抽屉推回去,告诉自己别想太多,这大概只是哪个旧货商人刻的记号。
晚上八点,妹妹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拖着行李箱从电梯里走出来。她比三年前瘦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黑眼圈很重,像是很久没睡好。她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随意扎在脑后,看见我时露出一个有些拘谨的笑。
“姐。”
“进来吧。”
我帮她拎行李箱,她的手碰到我的手时,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冰凉。
“怎么这么凉?外面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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