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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8日,多云。今天去看了王家小女儿的坟地。早就不在了,六十年代平整土地的时候推平了,改成了农田。棺材被人挖出来过,里面的骨头不见了,就剩一口空棺材。后来棺材板被附近的人拿回家用了。几经辗转,到了我手里。”
“我在想,如果那个花纹真的是‘归乡图’,那它上面的圈数代表的是什么?是那个小女儿的轮回次数吗?还是……那个没出生的孩子的?”
“5月12日,晴。花纹变成了四圈。”
“5月15日,阴。今天在桌子前坐了一整天。我没有动,桌子也没有动。但我能感觉到它在跟我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用花纹。花纹每转一圈,我就觉得脑子里多了一些东西。是一些画面。很模糊的画面,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很老很老了,老得像是在几百年前。”
“5月18日,雨。画面清晰了一些。我看到了一个女人,穿着清朝的衣服,站在河边。她在哭。她的肚子很大,像是怀孕了。她哭了一会儿,然后跳进了河里。水很冷,很黑。她在水里挣扎,水灌进她的嘴里、鼻子里、肺里。她沉到了水底,再也没有上来。”
“我醒过来的时候,现自己的脸上全是水。不是汗,是水。冷的,带着一股河泥的腥味。”
看到这里,我的手指已经冰凉了。我想起了陈教授说的话——“如果亡魂认为那张桌子就是它的‘家’……”
沈木匠不是在打一张桌子。他在打一口棺材。
不,不对。他打的确实是桌子,但那块木料不这么认为。那块从棺材上锯下来的木板,还记着它作为棺材的使命。它曾经装过两个亡魂——一个母亲,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两百多年来,“归乡图”一直在为它们指引方向,但它们始终没有找到归途。
直到沈木匠把它们从地下挖了出来。
它们以为,它们到家了。
我深吸一口气,翻到下一页。
“5月2o日,晴。花纹变成了五圈。”
“5月22日,阴。今天没有出门。一直坐在桌子前。画面越来越清晰了。不只是那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很小的孩子,蜷缩在黑暗里。它的眼睛是闭着的,但我知道它在看我。它在桌子里看我。”
“5月25日,雨。我试着跟桌子说话。我问它,你想要什么?桌面上出现了新的划痕。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看懂那些划痕的意思——‘回家’。”
“我问它,你不是已经在家了吗?划痕又变了——‘不是这里’。”
“它要找的不是这张桌子。它要找的是它真正的家。它出生的地方,或者它死去的地方。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它在通过我找。”
“5月28日,大风。今天查到了更多关于王家的事情。王家小女儿投河的那条河,叫黑水河,在城南十五里的地方。六十年代修水库的时候改道了,现在已经不在了。原址上建了一个村子,叫新河村。”
“我决定去新河村看看。”
“5月3o日,多云。去了新河村。在村子周围转了转,没有找到任何跟王家有关的痕迹。两百年了,什么都变了。河没了,坟没了,连王家的后人都不知去向了。”
“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条河不在了,那个女人的灵魂还能找到归途吗?她是从河里死的,按理说河就是她的家。但河没了,家就没了。”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归乡图’上的圈数一直在增加。她找不到家,一直在轮回,一直在找。”
“6月1日,晴。花纹变成了六圈。”
手记到这里,篇幅骤减。后面几页只有零散的几句话,字迹越来越潦草,有些地方甚至辨认不清。
“6月3日,阴。今天在桌子前坐了多久?我不记得了。天亮了又黑了,黑了又亮了。我没有吃饭,没有喝水,就坐在那里,看着花纹一圈一圈地转。”
“6月5日,雨。她离我很近了。我能感觉到她就在桌子里,就在木头的另一边。只要我闭上眼睛,我就能看到她站在河边,肚子鼓鼓的,脸上全是水。”
“6月7日,晴。今天试着用凿子在桌面上刻东西。我想把‘归乡图’改一改,把方向调转过来,让它向外指,而不是向里指。也许这样她就能找到出去的路了。但凿子刻上去的时候,木头上渗出了水。不是树液,是水,清亮的、冰冷的水。桌面上湿了一大片。”
“6月8日,阴。花纹变成了七圈。”
“6月9日,雨。七圈了。陈教授——我找的那个研究民俗的教授——他说过,七圈代表归位。如果七圈全部浮现,亡魂就会认为自己已经找到了归途,不会再离开了。”
“但问题是,它找到的归途是什么?是这张桌子吗?还是……我?”
这是手记的倒数第二篇。
最后一篇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她在桌子里面。我也要进去了。”
沈木匠死于1998年6月1o日。被现的时候,他趴在桌面上,脸贴着木头,双手垂在两边。桌面上没有血迹,没有伤痕,法医鉴定为心脏骤停。
但他的表情很安详。房东老周后来跟人说起的时候,用了一个词——“像是在睡觉”。
我合上笔记本,现自己的手在抖。
沈木匠的笔记本为什么会寄给我?谁寄的?他在手记里提到过一个“陈教授”——那不是陈怀远吗?就是那个研究民俗的老教授。沈木匠在1998年就找过他,问过关于“归乡图”的事情。
也就是说,陈怀远教授知道这张桌子的事情。二十多年前就知道了。
但他没有告诉我全部。
我拿起电话,再次拨通了陈教授的号码。这次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
“陈教授,我是陆以宁。上次跟您通过电话的。”
“……哦,是你啊。”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
“陈教授,我收到了一本笔记本。是那个木匠沈木生的。他在手记里提到,1998年的时候找过您,问过关于‘归乡图’的事情。”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收到他的笔记本了?”陈教授的声音变了,变得警觉起来,“谁寄给你的?”
“不知道。包裹上没有寄件人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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