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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就是一九七五年。”沈若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家族的故事,“距离上一次封印已经过去了七十五年。按照钟离先生的预言,封印的效力只能维持一百年,但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封印的衰减度越来越快。到第七十五年的时候,井里的东西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所以一九七五年需要重新封印?”
“是的。那一年的守井人是沈若棠——我的姑姑。”沈若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沈家的每个孩子都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注定要为鹤鸣镇而死。这不是选择,这是宿命。”
“可她……”
“可她不想死。”沈若笙说出了我没有说出口的话,“她不想死。她怕水。她从小就怕水,怕砚池,怕那口井。她每次经过砚池都会绕道走,每次听到‘归墟井’三个字就会抖。她知道有一天她必须跳进那口井里,她害怕得整夜整夜地哭。”
我的眼眶热了。我想起了账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想起了相册里那张黑白照片上她侧头看那个男生的温柔眼神。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喜欢一个人,喜欢吃酒酿圆子,喜欢在清晨的雾气中走过石桥。但她从一出生就被判了死刑。
“她遇到了一个人。”沈若笙说,“一个从省城来的年轻人,叫方志远。他在镇上的小学教书,她也在那里教书。他们——”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我看到了他写的信。”
沈若笙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方志远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他让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离开鹤鸣镇,去省城,去上大学,去做一个普通的、不用为全镇人而死的女孩。”
“她想过离开?”
“想过。一九七四年的春天,她甚至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跟方志远一起走。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的祖父——沈昭远——在临死前给她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守井人放弃职责逃离鹤鸣镇,封印就会立刻失效。不是七十五年,不是一百年,而是立刻。水脉会在三天之内泛滥,整个镇子——所有的人、所有的房子、所有的桥——都会被水吞没,沉入地底,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她留了下来。”
“她留了下来。”沈若笙的眼泪在星光下闪烁,“她看着方志远一个人离开了。她没有挽留,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鹤鸣桥上,看着他走过堤坝,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天边。”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石桥上,目送心爱的人离去,风吹动着她的碎花衬衫和麻花辫,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因为她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比离别更残酷的东西。
“一九七五年秋天,”沈若笙继续说,“封印开始松动了。砚池的水变了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黑色,像墨汁一样黑。池面上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镇上的牲畜开始疯,鸡鸭鹅成群地死去,狗在夜里狂吠不止。有几个村民在砚池边看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手。”沈若笙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惨白的,浮肿的,手指细长得不像人类的手。那些手在水面上挥舞,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求救。”
“天哪……”
“若棠知道时间到了。”沈若笙擦了擦眼泪,“那年十月十七日的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她一个人去了砚池。她站在池边,站了很久很久。据说有人远远地看到她在池边哭,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
沈若笙的声音哽咽了。
“然后她走了进去。”
“走进了砚池?”
“嗯。一步一步地走进去。水没过了她的膝盖、腰、胸口、肩膀、脖子、嘴巴、鼻子、眼睛、头顶。她从头到尾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安静地沉了下去。水面上最后只剩下她的头——两条麻花辫——浮在水面上,像两条黑色的水蛇,扭动了几下,然后也沉了下去。”
“三天后,砚池的水恢复了绿色。池面上的气泡消失了,镇上的牲畜也不再疯。一切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生过。”
“但是——”
沈若笙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力气大得惊人。
“但是若棠的怨念太深了。”
“什么意思?”
“钟离先生说过,封印需要一个‘纯净的、没有怨念的灵魂’。若棠的灵魂不纯净——她有恐惧,有不甘,有对方志远的思念,有对命运的不忿。她不是自愿献祭的,她是被逼的。所以她的灵魂沉入井底之后,没有加固封印,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成了井里的东西的一部分。”
沈若笙松开了我的手臂,后退了一步。在微弱的星光下,我看到她的脸上淌着两行泪,在黑暗中闪闪光。
“从那以后,鹤鸣镇就开始出事了。”她说,“一九七六年,三个小孩在砚池边玩耍,一转眼就少了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九七八年,一个打鱼的老头在河上失踪,只找到了他的船,船里有半舱水,水是凉的,凉得扎手。一九八三年,就是那个叫阿庆的年轻人——陈木匠告诉你了吧——掉进砚池,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
“这些事都是——”
“都是若棠做的。”沈若笙闭上了眼睛,“或者说,都是井里那个东西借着若棠的怨念做的。若棠的灵魂被困在井底,她的恐惧、她的悲伤、她的愤怒,全都变成了井里那东西的养料。它越来越强大,封印越来越脆弱,每隔几年就会有人失踪——被拖进水里,拖进井里,成为它的食物。”
“那现在呢?二〇二一年——”
“现在,封印已经几乎完全失效了。”沈若笙睁开眼睛,直视着我,“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但你来了以后,镇上生的事情越来越频繁了。歌声、水声、潮湿的枕头、天花板上的水渍——这些都是征兆。它在试探,在警告,在——”
“在什么?”
“在等你。”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等我?为什么是我?”
沈若笙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砚池边,蹲下来,再次把手伸进水里。这一次,她把手浸得很深,整条小臂都没入了水中。当她把手抽出来的时候,她的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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