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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双屏显示器上那些枯燥的哈密顿量矩阵,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真的没有刻意去诱捕她。
刚才那套完美无瑕的说辞,不过是他那颗长期接受顶级学术训练的大脑,在极度饥饿的潜意识驱使下,自动生成的最优解。
这一切生得太符合逻辑,太顺理成章了,就像两颗在绝对零度的宇宙中游荡的残破星体,一旦切入彼此的引力范围,就注定要不受控制地坠落、相撞、直至粉身碎骨。
他不知道把这个连清冷气息都和生母如出一辙的女人带回自己的私密领地,究竟是饮鸩止渴,还是万劫不复。
他只是太久没有感受过“活人”的温度了。
灵魂深处那个在帕萨迪纳的春假里死去的十六岁少年,正透过他这具二十六岁的强壮肉壳,出一声极其微弱、却又绝望的叹息。
在这场查尔斯河畔无休止的冷雨中,两个各自背负着巨大“空位缺陷”的孤立量子态,终于在无人知晓的缝隙里,完成了宿命般的物理坍缩。
2
周五傍晚,波士顿的雨夹雪下得越细密。
周远那辆黑色的奔驰gLc平稳地驶入海港区(seaport)一栋顶级高级公寓的地下车库。
比起那些张扬的跑或极其硬派的越野车,这辆线条流畅、内敛的suV,极其符合他那种用理智死死压抑着狂暴的性格底色。
电梯直达三十六层。随着指纹锁出一声轻微的电子蜂鸣,厚重的实木装甲门向内推开。
林疏桐跟在周远身后走入公寓。
尽管她对物质并没有过高的欲求,但眼前这套将近三百平米的大平层,依然用它那极度冷酷、克制的奢华,给了她一丝轻微的视觉压迫。
整个空间的主色调是极致的黑、白与冷灰。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波士顿港暗流涌动的黑色洋面和城市冷冽的霓虹。
客厅里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充满生机的绿植,甚至没有一丝属于二十六岁年轻人的生活烟火气。
一组线条冷硬的意大利真皮沙,一张巨大的黑色大理石中岛台,构成了这片空间的全部骨架。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家”,倒更像是一座用来陈列某种昂贵标本的无菌冰窖。
“您的房间在走廊尽头,朝南,带独立的卫浴。”周远单手拎起她那只装满文献和衣物的三十寸行李箱,极其自然地伸手接过了她脱下的驼色大衣,挂进玄关的隐藏式衣柜,“林老师,您先随便看看,我去帮您把行李放好,顺便开一下次卧的独立新风。”
“麻烦了。”林疏桐微微颔。
看着周远高大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长廊深处,林疏桐那根在实验室里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在这极其安静的私密空间里稍微松懈了下来。
她习惯性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以上帝视角般冷静的目光,打量着这个由周远建立的“孤立系统”。
在客厅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张冷灰色的金属边几上,摆放着几样与这间极简、冰冷的大平层格格不入的物件。
那是一台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索尼(sony)黑胶唱片机。
唱片机旁,整齐地码放着一叠保存完好的粤语老歌黑胶唱片。
林疏桐扫了一眼封套,大多是八九十年代的经典。
这种带着浓厚时代滤镜和湿润水汽的南国流行乐,绝不应该是一个从小在美国长大的、浑身散着冷硬暴力美学的二十六岁华裔男生的听歌品味。
除非,这是某种代偿性的遗物。
林疏桐那颗属于顶尖学者的大脑瞬间做出了推断——这些唱片,或许是他那对早已分崩离析的高知父母,在遥远的青年时代、在尚未被学术野心和冰冷逻辑彻底异化之前,那段短暂热恋期里仅存的罗曼蒂克证明。
这个强壮得像一头大理石野兽般的男学生,在深夜无人的波士顿,竟然会靠着聆听父母当年相爱时的音乐来取暖。
林疏桐的心口没来由地泛起一丝极其微小的酸涩。她的目光顺着唱片机往上,落在了旁边墙面置物架上的两只相框上。
左边是一张明显有些泛黄的旧照片。
背景是南京鼓楼,三岁的周远穿着厚实的羽绒服,被一对年轻的夫妻牵在中间。
那时的母亲还没有穿上代表着绝对理智的白大褂,而是穿着一件温柔的驼色大衣,低头看着小周远,眼角眉梢都挂着普通母亲的温情与笑意。
那是一家三口在世俗意义上,唯一一张看起来毫无芥蒂、充满温度的合影。
而右边的那张,则是周远在普林斯顿(prinnet)本科毕业时拍的。
照片的背景是普林斯顿那栋著名的哥特式物理楼。
二十二岁的周远穿着黑色的学士服,身形已经出落得极其高大挺拔。
站在他左侧的,是他在普林斯顿的本科导师、理论物理学泰斗Robertocar1教授及其夫人。
老教授的一只手极其亲昵地搭在周远的肩膀上,car1夫人则笑得一脸慈祥,满眼都是对这个天才弟子的骄傲与疼爱。
然而,站在周远右侧的,他真正的生物学父母——那两位在学术界赫赫有名的顶尖华人学者,却站得极其僵硬。
他们穿着体面的正装,脸上挂着无懈可击却又极其疏离的“学术社交式”微笑。
他们与自己的亲生儿子之间,甚至还隔着半个肩膀的社交距离。
在这张本该象征着家庭荣耀的毕业照里,car1教授夫妇反而更像是一对充满温情的父母,而周远的亲生父母,却像极了两位恰好路过、出于礼貌才入镜合影的陌生同行。
林疏桐静静地注视着那张毕业照。
她看着照片里那个眼神深邃、虽然在笑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孤寂的年轻男孩,脑海中突然闪过了自己那个被留在国内、哮喘作时只能抱着保姆哭泣的五岁儿子浩浩。
在这个瞬间,林疏桐突然意识到,周远这座看似完美、奢华的“大平层堡垒”里,其实装满了无声的废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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