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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越野车引擎的轰鸣声——车灯像两把利剑刺穿黑暗,在树林间扫射。
趴下!我拽着阿明滚进一处灌木丛。越野车从我们身旁不到十米处呼啸而过,车上的打手端着霰弹枪,对着可疑的树丛胡乱射击。
木屑飞溅,一颗铅弹擦着我的头皮飞过,火辣辣的疼。
等车声远去,我们继续向河边移动。我的手指伤口不断渗血,在树干上留下暗红的痕迹。我突然拉住阿明不行,...他们会顺着血迹追...
我从地上抓起一把湿泥,胡乱抹在伤口上止血。远处又传来狼犬兴奋的吠叫,它们很可能已经现我们的踪迹了。
危急时刻,我脚下一空踩到了一个水坑。追兵近在咫尺。我似乎看到了黑哥的身影,他举着手电,金丝眼镜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我拉着阿明纵身跃入水坑。
腥臭的污水瞬间淹没头顶。我憋着气,尽可能不出声音,就在肺部快要炸开时。我和阿明同时浮出水坑时,听到远处传来黑哥愤怒的咆哮给我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我们趴在水坑底部不敢动,蜷缩在一起,听着外面杂乱的脚步声和犬吠声渐渐远去。阿明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我死死捂住他的嘴,生怕声音引来追兵。
坚持住...我贴着他耳朵说,再一会儿,再等一会儿...
当天晚上搜索队一波接着一波,不知过了多久,林间开始泛起晨光。我们浑身湿透,又冷又饿,但丝毫不敢出一点动静。
就这样过了漫长的一夜,就像过去一个世纪那么久。晨光终于穿透了茂密的树冠,斑驳地洒在水坑边缘。我僵硬地动了动手指,这才现自己的手臂还死死箍着阿明的肩膀。他的身体比污水还要冰冷。
阿明?我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天亮了...我们...
我的话语戛然而止。阿明的脸浸在浑浊的水中,眼睛半睁着,嘴角凝固着一丝解脱般的微笑。他的嘴唇呈现出诡异的青紫色,脖颈处有一道我从未注意到的淤痕。我猜测是昨晚翻墙时被铁丝网划开的伤口,泡在污水里一整夜,早已感染溃烂。
阿明的尸体在我怀里慢慢变冷,像一块逐渐沉入冰湖的石头。我死死攥着他浸透血水的衣领,指甲抠进自己掌心,却感觉不到疼。林间的晨雾漫上来,裹住我们,像一床湿透的裹尸布。
我颤抖着去探他的鼻息,指尖触到的只有死亡特有的僵硬。
他的眼睛还半睁着,浑浊的瞳孔里凝着最后一刻的惊恐。我颤抖着去合他的眼皮,可一松手,那眼皮又倔强地弹开,仿佛还要再看一眼这个折磨了他一辈子的世界。污水从他嘴角溢出,冲淡了唇边那抹暗红的血渍。回想起昨夜那阵剧烈的咳嗽,原来是肺水肿最后的挣扎。
而我,竟然以为他只是在压抑声音。
醒醒...我拍打他凹陷的脸颊,泥水溅进他大张的嘴里。我想大喊,但是喉咙处像是塞了刀片一样,甜腥带着血液的味道。我疯似的按压他的胸口,浑浊的污水从他嘴角溢出,但那双眼睛再也不会因疼痛而眯起了。
记忆突然闪回——我想起一个月前刚刚被抓到kk园区时的场景,如果不是阿明无意中一句提醒,我肯定早就命丧当场;昨夜翻墙时,阿明忍着脖子上的痛苦,等了我足足半个小时,在我跑不动时,甚至半拉半拽相互扶持逃跑。
一只绿头苍蝇落在他的眼球上。我疯似的驱赶,却引来更多苍蝇。它们围着脖颈的伤口嗡嗡打转,产下亮晶晶的卵。我突然有些后悔,如果我没有把阿明带回来,他肯定不会死的如此窝囊。
悲伤像潮水般退去后,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洞。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钎捅进我胸腔,把心脏挑在尖上烤。我弓起背干呕,却只吐出几口带血的胆汁。
我机械地擦着他脸上的泥,擦着擦着突然笑起来。多可笑啊,昨天这时候他还偷了厨房的糯米糕分给我,现在却连呼吸都不会了。我的笑声惊飞了树上的乌鸦,它们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像撒了一把骨灰。
我不知道什么是极致的痛苦,但是我现在大脑一片空白,我以为我会撕心裂肺,但并没有。心脏和大脑没有波澜,也没有恨意,只有深深地疲倦。
现在他就这样蜷缩在我怀里,像只被雨水打湿的雏鸟。我徒劳地擦着他脸上的泥水,却越擦越脏。某种温热的东西顺着我的脸颊滚落,滴在阿明青白的眼皮上,可那眼睛再也不会颤动了。
恨意就在这时漫上来。不是滚烫的,而是阴冷的,像毒蛇顺着脊梁往上爬。我盯着自己染血的指甲,想着黑哥的金丝眼镜在月光下反光的模样,想着那些打手端着霰弹枪狞笑的脸。他们此刻或许正在吃早餐,或许在气急败坏的折磨那些没用的保安。
我会让他们...我的声音哑得不成调,手指深深掐进阿明僵硬的肩膀,一个个...
远处传来引擎声。我最后捋了捋阿明黏糊糊的头,机械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裹住阿明的脸,把他小心地藏进灌木深处的石缝里。盖在他身上的芭蕉叶沙沙作响,像一声长长的叹息。
手指碰到他胸前口袋里硬硬的东西。我打开后现是一张照片,里面的小女孩有些害羞,看样子似乎是他的妹妹。
想到阿明在广东还有亲人,我悲伤更甚,更加不忍心将他一个人丢在异国他乡。我会带你去公路边...我咬着牙把尸体往水坑的岸上拖,让你妹妹...让你...
话说不下去了。我知道自己根本带不走一具尸体,踉跄跌倒在泥水里苦笑。晨光越来越亮,追兵的脚步声隐约可闻。最终,我只能颤抖着取下那张照片,用石块和树枝草草掩盖了阿明的遗体。
对不起...这三个字被林间的鸟鸣撕得粉碎。我攥着那张沾血的照片,踉跄着向汽笛声的方向跑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身体上的疼痛根本比不上胸腔里那个正在溃烂的空洞。
从没有想过,我的自由要用阿明的命来换取,这份沉重让我直不起腰。我第一次把一个陌生人的眼神放在心里。
脑海中闪过那些画面黑哥的金丝眼镜后面冷漠的眼睛,打手们用烟头烫新人的场景,食堂里馊饭散出的酸臭味。每个画面都像淬了毒的刀,一下下剐着我的神经。
kk园区...我咀嚼着这三个字,仿佛在咀嚼碎玻璃。那里每一块砖都浸透了血,每一寸铁丝网都挂着人皮。那些西装革履的畜生,白天数着沾血的美金,晚上睡得比猪还香。
我的指甲抠进树干,木屑扎进肉里也不觉得疼。恨意像硫酸一样在血管里流淌,腐蚀掉最后一丝人性。我不再是那个被拐骗来的风水师,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猪仔——我要成为他们的噩梦,成为从地狱爬回来索命的恶鬼。
等着看。我暗自对阿明誓我会让所有对不起你的人给你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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