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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骂得毫无章法,从眼前的事扯到以前的旧账,从对方的不是说到自己的委屈。我骂他老混蛋、老神棍、不负责任;他骂我小兔崽子、不知天高地厚、犟驴转世。
看似是火药味十足的争吵,但奇怪的是,在这激烈的言辞交锋中,我反而感觉到一种……奇异的宣泄和亲近。那些被隐瞒、被操控、被置于险境的不满和恐惧,似乎都随着这些粗话泄了出去。而刘瞎子虽然骂得凶,但我能感觉到,他那看似浑浊的老眼里,并没有真正的怒意,反而藏着一种深深的、难以言说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他是在试探我?还是真的被我这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劲儿给气着了,又无可奈何?
吵了足足有十来分钟,我们俩都骂得有些气喘。刘瞎子忽然停了下来,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肩膀耷拉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充满了无奈和沧桑。
“行了行了……别嚎了,老子耳朵都让你吵聋了。”他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你这犟种,跟他妈没开窍的石头一样……算了,算了……”
他走到那尊捧物人形雕像前,背对着我们,沉默了片刻。幽绿的火光几乎完全熄灭,只有我们手电的光束在尘埃中晃动,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老长。
“有些事,不是老子不想说,是说了……对你没好处,对谁都没好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不再有之前的火爆,而是带着一种悠远的、仿佛在回忆什么久远故事的沧桑。
“当年……有个人。”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是石镜派的传人。那时候年轻,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得了祖师爷真传,天下之大,哪儿都能去得。就四处游历,到了这川边地界。”
“川边这地方,山高林密,民族混杂,各种信仰巫术糅在一起,挺有意思。这人就跟当地的‘送魂人’混到了一起。送魂人嘛,干的活计跟咱们石镜派沾点边,都是跟阴魂、跟阴司那一边打交道。所以处得还行,他们对这人挺信任。”
刘瞎子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后来,机缘巧合,这个人认识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很特别。她也自称是送魂人,身手好,懂的多,对山里的门道、对阴魂的事,比一般的送魂人懂得还深。但她很神秘,从来不说自己家在哪,家里人是谁,就像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一样。”
“一来二去,这个人……就跟那女人好上了。算是……爱上她了吧。那时候年轻,血气方刚,觉得天底下没什么能拦住两颗要在一起的心。”
他的语气里,流露出一种久违的、属于年轻人的炽热和单纯,随即又被更深的苦涩覆盖。
“可好景不长。有一天,那女人突然失踪了。像是人间蒸了一样,只留下一点零碎的线索。这个人疯了似的找,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关系,送魂人的,道门的,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渠道……最后,模模糊糊地打听到,在这片大山深处,有个叫‘阴山沟’的地方,里面有座‘大仙峰’。峰上有个很邪门的门派,行事隐秘,崇拜的东西跟常人不一样。”
刘瞎子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描述那个门派“有点像……印度那边的湿婆派?崇拜毁灭和重生,觉得死亡是另一段旅程的开始。他们喜欢待在乱坟岗、古战场、或者像这种阴气特别重的深山老林里,觉得离‘那边’更近。以乌鸦为图腾,觉得乌鸦是沟通阴阳的使者。穿得破破烂烂,说是要摒弃世俗的牵挂和观念……这就是,阴山派。”
“这个人当时……嘿,初生牛犊不怕虎。觉得自己是石镜派正统传人,什么妖魔鬼怪没见过?再加上心急如焚,想找到心上人,就不管不顾,单枪匹马闯上了大仙峰。”
“结果呢?”我忍不住插嘴,虽然已经猜到了部分答案,但听到刘瞎子亲口讲述这段尘封往事,还是感到一种揪心的紧张。
“结果?”刘瞎子冷笑一声,带着浓浓的自嘲,“石镜法脉再特殊,再能通幽,那也是术,不是无敌的武功。人家阴山派扎根川边上百年,经营得铁桶一般,各种邪门阵法、机关、毒蛊、炼制的尸傀鬼物……层出不穷。这个人仗着点石镜的皮毛和一股子狠劲,虽然闯过了几道关卡,但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困住了,眼看就要被那些阴毒手段折磨致死。”
“就在这最危急的关头……那个女人,出现了。”
刘瞎子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清晰的、难以掩饰的痛楚和复杂。
“她救了他。也揭开了她的真实身份——她根本不是普通的送魂人,她是阴山派当代宗主的独生女儿!当初是偷偷跑下山玩的,结果……遇上了这个人,还爱上了他。”
“宗主震怒,但或许是对女儿还有几分疼爱,又或许是看中了这个人石镜派传人的身份和潜力,没有立刻杀他,而是……设下了三道难题。说只要他能完成,就答应把女儿嫁给他,甚至……可以考虑让他继承一部分阴山派的权柄。”
“前两道题,考验的是心性和智慧。这人靠着石镜派传承里的一些偏门知识和急智,再加上那女人暗中相助,勉强算是过了。”
“可最后一道题……”刘瞎子的声音变得极其干涩,仿佛每个字都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宗主让他……放弃石镜法脉。”
石室里一片死寂。田蕊捂住了嘴,那个灰衣人也微微动容。
放弃法脉?对于一个修行者,尤其是石镜派这种万古单传的法脉继承者来说,这几乎等于放弃自己的根,放弃所有的力量和身份认同。
“他……答应了?”我的声音有些干。
刘瞎子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
“他……当时被爱情冲昏了头脑。”他终于开口,语气飘忽,像是在陈述一件生在别人身上的、荒谬绝伦的事情,“他觉得,只要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法脉、传承、甚至自己的眼睛……都可以舍弃。他瞒着所有人,包括那个担心他的女人,偷偷找了个极其隐秘的山洞,开始尝试……剥离自己的法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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