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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大利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在错误的道路上走得太远的人,正考虑要不要提醒他一声。
“你看,这就是差别,而你,也就知道这些。”
刘广谱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但那恢复的度太快,反而暴露了他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周大利继续说道,“可她需要的是这些么?”
他没有等刘广谱回答,而是自顾自地往下说,像是在梳理一个自己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你能和她聊音乐么?”
刘广谱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周大利已经接了下去。
“聊旋律、节奏、歌词,聊主歌铺垫、副歌爆的情绪层次,聊摇滚、爵士、国风、citypop?你和她能聊阿多诺、皮格林、米德尔顿和艾达利么?”
他说的这些名字,像是从某个遥远的地方飘来的尘埃,落在包厢里昏黄的空气中,显得有些突兀,又有些理所当然。
“你能和她聊流行音乐与社会消费文化的关系,还是能聊时间结构、情感、人物角色、身体参与、建构音乐的主体性?”
周大利的话一句接一句,不快,不紧,像一个人在数自己家里有多少件家当。
刘广谱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迷茫。那是一种很微妙的迷茫,不是因为听不懂,他大概能猜到这些词的大致意思,而是因为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问题会成为衡量一个人的标准。
周大利继续道,“你能理解,她愿意花三个月时间,跟一个刚毕业的吉他手磨一段前奏的和弦走向,只因为那个音不对?你能理解,她愿意把一场1ivehouse的演出票价定在二十块,只因为她觉得,喜欢音乐的人不该被门票拦住?”
他停下来,看着刘广谱,目光里带着一种淡淡的、近乎怜悯的笑意。
“刘老板,对音乐,你听的永远是热闹。”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落下去的时候没声音,但刺到了某个地方。刘广谱的脸色没有变,但他的眼神已经不一样了。那种眼神,像一个在台上待了太久的人,忽然被人指出来说你在台上的样子,跟你本人不太一样。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最终他只是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团烟雾,让那层雾隔在自己和周大利之间。
而周大利没有停下。
他像是开了闸的水,已经过了那个“要不要说”的关口。既然说了,就说透。
“你把她当做那个在舞台中央、光芒四射、享受掌声的人,”他说,“可你知道她早已经厌倦了名利场的厮杀。该见的世面见了,该受的罪受了,该吃的亏也吃了。她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为了谁的面子陪人喝酒。”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看刘广谱,而是落在了茶几上那瓶酒上。酒液在瓶口处映着暖黄的灯光,像一层薄薄的琥珀。
“这间店,她说了算。她想开1ivehouse就开1ivehouse,想办民谣专场就办民谣专场,想开摇滚专场就开摇滚专场。她可以上午十点钟来店里,泡一壶茶,听一支新乐队的demo,下午三点钟回家睡个午觉,晚上八点钟再回来,站在舞台侧面,看台上的年轻人唱她年轻时候唱过的歌。”
“她不欠任何人的人情,也不用再讨好任何人。”
“而刘老板,你今天来,让她陪你喝酒。她不愿意,你就摔了杯子。你觉得这是叙旧,可她看到的,是又一段被人捏在手心里的日子。”
周大利指了指刘广谱,“你说,这算是朋友么?”
包厢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里气流摩擦的极细微的“嘶嘶”声。静到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过时皮鞋踩在地毯上的闷响。静到能听见刘广谱夹着烟的那只手,指尖微微用力时,烟纸出的极其轻微的“沙”声。
刘广谱嘬了口烟,脸上的笑容已经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名状的表情。
“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周大利摇了摇头,“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刘老板你对朋友这条定义,有时候,可能把它想得太窄了。”
刘广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他见过的人多了,能在他面前把话说得这么透、又把自己摘得这么干净的人,不多。
“周老板,”他说,“你这是在教我做人?”
周大利摇了摇头,“不敢。我只是在替花姐说几句她可能不会当着你的面说的话。”
说完,探身拿过那瓶酒,拧开,扒拉过茶几上两只干净的杯子,又夹了冰块儿在杯子里,倒上酒,推给刘广谱。
“刘老板,你今天来,我欢迎。你想喝酒,我陪你喝。你想叙旧……虽然咱们没什么旧,但谈天说地还是可以的。可如果你今天是来逼花姐做她不愿意做的事......那我,得替她挡一挡。”
这句话落在包厢的空气里,像是一块石头投入水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刘广谱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周大利,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人。他夹着烟的那只手,指间的烟灰已经蓄了一截,他没有弹掉。
“得,”他嘴角扯了扯,像是笑,又像是别的什么,“说了这么一大圈儿,周老板是骂了我一通?”
周大利摇了摇头,“哪有。我只是在讲道理。”
“但如果道理讲不通,拳脚,也是可以让人明白事理的。”他抬起手,朝刘广谱身后那些人指了指。
随即,他嘴角微微一弯,出一声短促的、几乎听不出笑意的笑。
“我挺佩服刘老板的。”
这句话和那笑声放在一起,意思就翻了个面。
表面上是在夸,实际上是在说,你带了这么几个人,就敢来?
刘广谱听出了那层意思,夹着烟的手指停了一瞬。
他身后那个瘦得像猴子一样的男人,嘴唇上两撇胡子,刚才一直没说话,此刻忽然嘟囔了一句,“老刘,费什么口水呢?忒不爽利。”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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