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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总,”他说,“我这边的情况,陆叔大概跟你讲了。我想搭一个班子,专门做工业地产和物流地产,服务对象是我自己这边几家公司的需求。”
“万安矿业在陕省、蒙区的矿区和化工加工基地,需要配套的工业厂房和仓储设施,钢铁厂和造船厂......涉及到的重工业园区,而丰禾在全国布局的食品生产基地和冷链物流节点,同样是这一块。还有景东,刘总这边正在铺的全国仓储网络和配送中心......这几条线拧在一起,需求量不小。”
“以前各管各的,谁家有项目谁自己组临时团队,找设计院,找施工方,盯进度,对成本。做完了,团队散了,经验也散了。下回再来,又从头摸一遍。浪费的不只是钱,是时间,是精力,是那些本该用在主营业务上的注意力。”
李乐留意着陈荔的表情。陈荔并没有打断他,也没有急着点头或摇头,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右手的指尖在文件夹封面上轻轻点着,节奏均匀,像在给李乐的话打拍子。
“所以我想要一个专业的、独立的、只对内服务的开运营公司。把各家公司的基建需求整合起来,统一拿地,统一规划设计,统一建设管理,统一资产运营。这家公司不对外接项目,不盖住宅楼,不赚市场差价。”
“它的收入来源是向体系内的公司收取合理的开管理费和资产运营费。它的价值是降本、提质、增效,是把沉淀在各家公司里的地产资产盘活、管好,让它保值增值,而不是一堆逐年贬值的固定资产。”
他说完了,拿起服务员刚送进来的一杯茶抿了口,等着陈荔的反应。
陈荔的目光从李乐身上移开,落在会议桌中间那盆文竹上,看了几秒,像是在做一个判断,不是判断李乐说的对不对,而是判断这个人说这番话的时候,心里到底有几成是认真的。
然后她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纸面不大,a4的,上面用铅笔画着几条线,像是一个极简的流程图,又像是一个草图。
“李总说的这个架构,我大致理解。”陈荔把那张纸放在桌面上,转向刘樯东。“不过我要确认几个细节,特别是涉及到物流地产这块。”
刘樯东身体微微前倾,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您说。”
“刘总,您计划的仓储网络,主要是自持和租赁两种形式并存,对吧?”
“对。”刘樯东说,“核心城市自建为主,比如燕京、沪海、羊城这几个重点仓,打算逐步转为自持。其他城市以租赁为主,未来根据业务量和当地政策,再考虑是否自建。”
“那您对的仓储面积的增长预期,大概是什么量级?”
刘樯东想了想,“按我们目前的业务增,每年新增仓储面积至少需要十五到二十万平方米。这个数字会根据销售规模的扩张而调整,但方向是确定的,仓储能力必须跑在订单量前面。”
“十五到二十万。”陈荔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问,“您有没有做过具体的物流成本核算,比如,自持仓储和租赁仓储,在全生命周期成本上的差异?”
刘樯东微微一怔,那神情不是被问住,而是一种“你问到了我正在琢磨的事”的意外。
“我算过一个大数,但还没做特别精细的模型。”他说,“自持的优势主要在于长期租金锁定、资产增值和运营稳定性。劣势就是前期投入大,占用资金多。”
“而且,”陈荔接过话头,“工业地产和物流地产的估值逻辑,跟住宅地产不一样。住宅看的是销售去化,工业物流看的是租金回报率、租户稳定性和土地升值空间。”
“不同类型的仓库,比如普通干货仓、冷链仓、危险品仓,它们的建设成本、运营成本、租金回报率,差异非常大。”
她一边说,一边用笔在面前的稿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不大,但工整,像是常年画施工图的人留下的习惯。
“如果把几个主要城市的不同仓储类型,做一个加权平均的回报率模型,再结合土地使用年限和租金上涨预期,可以大致算出每种情况下自持和租赁的盈亏平衡点。”
“冷链仓和普通仓的差异,我倒是还没算透。”刘樯东实话实说,“冷链业务这部分的需求,可能比我们原先预估的要高出不少。”
“冷链仓的建设标准,比普通仓高。”陈荔说,“主要是地坪的保温层厚度、制冷系统的配置、库内温度和湿度的控制精度。这些都会影响土建成本和设备选型。”
李乐坐在旁边,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之前跟刘樯东聊物流体系建设的时候,更多是聊战略方向和业务逻辑,聊“我们要做到什么”和“为什么能做到”。
但陈荔问的是“怎么做”和“要花多少钱”。这是两种不同的语言体系,但它们正在这座安静的会议室里,慢慢找到彼此的交集。
陆桐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桌的位置,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目光在几个人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在看棋手落子的人。
“陈总,”李乐开口了,“我插一句。你刚才说的那个回报率模型,有没有考虑过土地性质的问题?”
陈荔的笔尖停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李乐的目光里多了一点他之前没看到的东西,那是一种熟悉,一种同业的熟悉。
“这块确实是关键。”她说,“工业用地和仓储用地的出让年限、容积率限制、配套比例都不一样。有些城市对工业用地上建设办公配套的比例有严格限制,有些则在特定园区里放宽了条件。这些差异,会直接影响项目的财务模型。”
她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另一张纸。
这张纸是打印的,上面是一张表格,列着几个城市名和一些数字。
“这是我根据公开资料整理的几个主要城市工业用地价格、仓储租金水平和相关政策条款,数据不算完整,但大体脉络能看出来。”
陆桐这时终于放下了茶杯,往前倾了倾身体,目光落在陈荔递出来的那张纸上。“陈荔,你这份表格,做得挺细。”
“习惯了。”陈荔说的像是理所应当,“做项目之前,总得先把地价和租金摸清楚。不然方案做出来,不是算不过账,就是报批过不了关。”
李乐接过那张表格扫了一眼。字迹清晰,数据翔实,甚至在一些数据后面用铅笔标注了“待核实”三个字。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在城投公司时,办公室里那些用红蓝铅笔在图纸上做满批注的老工程师。
那种人身上有一种共通的气质,不急着说话,但一开口,事就落在实处。
刘樯东也凑过来看了那张表格,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一行数据,“这个租金涨幅,是按年均百分之四算的?”
“保守估计。”陈荔说,“如果考虑近两年城市化进程的加和物流需求的增长,实际涨幅可能会更高。但做财务模型的时候,我习惯先按保守值来算,避免过于乐观。”
“那如果实际涨幅低于百分之四呢?”
“那就说明经济基本面出了问题。到时候,仓储租金的下行压力,不是一家企业能扛住的。这种情况,只能调整租约结构和成本控制策略,比如跟租户签长期租约锁定价格,或者考虑将部分仓储空间转为自用。”
“自用?”刘樯东抓住了这个词。
“如果景东的仓储需求增长达到一定程度,自有仓的自用比例会逐步提高。”陈荔不紧不慢,“届时,租金波动的影响就会被内部消化一部分。这个平衡点,需要根据业务增长度来测算。”
刘樯东听完,沉默了片刻。
那个“平衡点”的提法,显然击中了他一直在琢磨的一个念头,一个他自己也还没完全理清、但已经感觉到应该存在的那个位置。
陈荔像是看出了他的走神,没有追问,只是把手边那张表格推到桌子中间,做了个“你看完再说”的手势。
李乐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个对话开始有了某种他自己也没预料到的走向。他原本的打算,是让陈荔大体了解情况、表达意愿、初步确认双方有合作基础,就算今天没白来。但眼下这场对话的深度和节奏,都已经出了“初步接触”的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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