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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洞窟与魔王
混乱是在一瞬间爆的。
上一秒,底舱的难民们还在低声啜泣,受伤的士兵还在呻吟,格拉斯哥帮的女人们还在用沙哑的嗓音维持秩序。下一秒,血雾从通风管道涌入,尖叫声从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人群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搅动的池塘,向四面八方溃散。
博士被人流推搡着,撞上了舱壁。他的兜帽在混乱中被扯歪了,遮住了半只眼睛。他用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本能地伸向身边——阿米娅刚才还在这里,她的小手还握着他的手指,那是一种他已经习惯了的、熟悉的触感。但现在,那只手不见了。他被推到了走廊的西侧,而阿米娅,他最后一眼看见她的时候,她在东侧,被一群惊慌失措的市民裹挟着,朝相反的方向移动。
“阿米娅!”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听见。号哭声、尖叫声、金属碰撞声、不知从哪一层传来的爆炸声,所有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把他的声音挡了回去,粉碎,淹没。
他推开一个挡在面前的老人——不是故意的,是那个老人自己撞上来的,然后摔倒了,他弯腰去扶,又被另一个人撞开了。他看见那个老人被人流踩了一脚,痛呼了一声,然后消失了。他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他扶住墙,试图让自己站稳。理性告诉他,此刻最应该做的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等待混乱平息,然后通过通讯器联系阿米娅。但理性在这片混乱中毫无用处,像一根稻草试图阻挡洪流。
“都不要慌张!”他喊。
没有人听。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撞了他一下,力道大得像被一头牛顶了。他踉跄了几步,险些摔倒。一个中年女人看见他兜帽下的脸——或者说,看见了他脸上的血——尖叫着躲开了。“别过来!你身上有血!和那些怪物一样沾上了血!”她喊,声音尖锐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她想跑,但人群太密,她跑不动,只能拼命往另一个方向挤,像一条被渔网缠住的鱼。
博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套上有血。不是他自己的。他不记得这血是谁的。也许是刚才在走廊里被血雾溅到的,也许是扶那个摔倒的老人时沾上的。在这些人眼里,血就是血。它不区分主人,不区分善恶,不区分你是受害者还是加害者。血只说明一件事——你与死亡有过接触。而与死亡接触过的人,就是危险的人,就是需要躲避的人。
他没有解释。解释在恐惧面前是徒劳的。
他继续往前走。每走一步,都有更多的人从他身边跑过。有人在喊“萨卡兹上来了”,有人在喊“船要沉了”,有人在喊“妈妈”。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听不清。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走廊两侧的舱门有的开着,有的关着,有的被撞得变了形。他路过一扇敞开的门,看见里面有一张翻倒的床,床上散落着一只粉色的拖鞋——那是某个军官的家属仓促撤离时留下的。那只拖鞋的绒布面上印着一只卡通兔子,咧着嘴笑。
他忽然想到,阿米娅也有一只类似的拖鞋。她在罗德岛的宿舍里穿的,粉色的,上面也有兔子。凯尔希有一次说她“都是大人了还穿小孩的拖鞋”,阿米娅红了脸,第二天换了一双新的,但第三天又换回来了。她说那双旧的穿习惯了,脚指头知道它的形状。
他继续走。
走廊尽头,一个人影从拐角处转了出来。逆光中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纤细的,穿着罗德岛的制服,头上有一对竖起的耳朵。阿米娅。
“博士!”那个身影喊。声音也是阿米娅的,带着她特有的那种急切——不是恐惧,而是担心,担心他受伤,担心他被冲散,担心他一个人在这片混乱中。
博士的脚步骤然加快。他伸出手,朝那个身影走去。五步,四步,三步。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棕色的头,兔耳,温和的眉眼。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他的手伸了出去,离那只手只有一拳的距离了。
然后他停下了。
他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那个人影站立的姿势不对——阿米娅的右脚受过伤,她站立时重心会不自觉地偏向左脚,而眼前这个人站得笔直,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也许是那个人影伸出的手不对——阿米娅握他的手时,总是手心朝上,等着他放上去;而这只手,手心朝下,像一个命令。
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只是直觉。那种在无数次生死边缘磨练出来的、无需思考的、本能的警觉。
“你不是阿米娅。”他说。
那个人影没有动。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伸出的手也没有收回。然后,那张脸开始变化。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阿米娅的眉眼开始模糊、扭曲、重组。兔耳缩了回去,头从棕色变成了灰白色,五官变成了另一种五官——不是任何人的,而是一种不属于任何人的、中性的、像面具一样的脸。
变形者。
“众魂依然拒斥了我们。”变形者说。声音不再是阿米娅的,而是一种更接近于金属摩擦的、没有感情的、空洞的声响。他的语调变了。不再是过去那种兴味索然的、像在观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剧的冷漠。他的声音里有了一种新的东西——急切,或者接近于急切的东西。
变形者是萨卡兹王庭中最古老的一支,但他们不被众魂接纳。萨卡兹的众魂——所有死去萨卡兹的灵魂汇聚而成的集体意识,寄宿在卡兹戴尔的不灭熔炉中——拒绝了他们,因为他们太古老了,古老到不属于萨卡兹“被逐出家园”之后的历史。
“变化已经生。我们的另一部分已经离我们而去。”
在Logos的启示下,变形者集群经历了从未有过的变化——一个集群分裂成了两个。一部分继续跟随特雷西斯,另一部分选择了新的道路。他们还没有决定自己是谁,但他们知道自己不再是过去那个兴味索然的旁观者了。
“我们需要做出选择。我们不可停滞不前。”
变形者向前迈了一步。
博士后退了一步。他的后背撞上了舱壁,冰凉的金属透过薄外套贴着他的脊椎。他的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通讯器——但通讯器不在那里。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它,也许是在被人群冲散的时候,也许是摔倒的时候,也许它从一开始就不在那里。
变形者又迈了一步。
“你不是过去那个你了,”变形者说,“我听到了Logos的骨哨声。”
博士没有说话。他的手在身后的舱壁上摸索着,寻找任何可以作为武器的东西。什么都没有。只有光滑的金属板,和几根裸露的电缆管。
阿米娅来了。
她是从走廊的另一头跑来的,脚步急促,兔耳在风中向后飘。她的手上凝聚着黑色的法术光芒,那是魔王的力量,是特蕾西娅留给她的遗产,是这片大地上最古老的权柄之一。她看见变形者,看见变形者向博士走去的姿态,脸上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警觉,从警觉变成了某种接近于愤怒的东西。
“变形者。”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变形者转过身,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如果那张没有固定形态的脸能有表情的话——变得复杂了。不是恐惧,不是敌意,而是一种更接近于……好奇的、带着某种期待的东西。
“魔王,”他说,“我们刚才试图扮演你,但是失败了。”
他没有否认“为敌”。他只是说——他们还没有拿定主意。
阿米娅没有回答。她走到博士身边,用身体挡在他前面。她的肩胛骨很薄,隔着制服能看见轮廓,像一只还没有完全长成的鸟的翅膀。但她的站姿是坚定的,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像一棵把根扎进岩石的树。
“这就是你的选择?”阿米娅说,“你决定真正与我们为敌。”
“我们只是做出尝试。”变形者说。
“那你自己去找答案吧。”阿米娅说,“在我这里,你得不出结论。”
她抬起手,黑色的法术在指尖凝聚。变形者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答案的学生,像一个终于决定迈出第一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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