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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继续说完,目光又些瑟缩。
“细长杆子。”任快雪眉心白皙的圆痕随着他偏头隐入阴影,“当时他看见你了吗?”
郎宵喝了口温水,脸色和缓了一些。
她有些犹豫:“应该没有,当时他在跟别人说话。而且我其实也不能很确定地上红红的一大片是什么,也可能只是过年放过的鞭炮屑。”
任快雪看着她的时候很平静,“你看到和他说话的人了吗?”
他的平静好像让郎宵也没那么紧张,只是耸耸肩:“我那时候太矮了,只看到他对面是一排冬青灌木。”
她略微低下头,“反正我们小时候都挺怕大伯,虽然他特别舍得给我们买零食文具,每年我跟郎客过生日他比我爸都上心,说孩子就是家里的希望。但啧……我妈还没走的时候,我听我爸跟她提过,其实儿保早几年来找他讲过郎图的事,但是他没去接。”
凉汗从任快雪的后背上慢慢渗出来,“儿保,你是说儿童保护中心?”
“小叔,这些话都是我跟郎客偷听的,而且以前岁数那么小,好多事儿我当时可能根本就不懂。”郎宵抿着嘴,“如果你问,我可以讲,但有可能是错的,你不要全当真了。”
“好,只是话个家常。你随便说说,我随便听听。”任快雪用手撑着额头,神态很放松。
“我大伯当年不是生殖癌做了个那个全切手术,怎么也不可能有孩子了吗?在那个事之前他可能就不大行,统共也就有过郎图一个孩子。”郎宵脸上露出一丝不屑,“很早之前儿保找过他表示希望更换郎图的监护人,但是他当时就拒绝还说要先鉴定还是怎么,这个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直到他做了手术,直接就要把郎图认回郎家。”她露出一个厌恶的表情,“郎家上下百十号人上蹿下跳地反对,但大伯在这个事上鼓捣了小十年,最后还是一言堂拍板,硬是把郎图放在了这一辈的族谱正中。”
“我妈还因为这个事嫌我爸窝囊离了婚,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家真有什么皇位。”她叹了口气:“其实无非钱而已。”
“儿保为什么要更换郎图的监护人?”当年揭彧把郎图交到任快雪手里,从来没提过这些更早的事。
“不知道。”郎宵摊摊手,“郎客说他听来的说法是郎图亲妈有精神病,还说郎图也有精神病。但你也知道郎客才有精神病,一天到晚酸郎图酸得出汤儿,其实是自己狗屁本事都没有。”
直到郎宵走,任快雪都一直很平静,好像只是听了一些与己无关的郎家秘辛。
郎宵还让他“听完就忘了”,因为以前郎志凭最忌讳家里聊这些,临终前还把郎志远这房最近的旁支都叫到病床前面叮嘱“不要当着郎图乱说”。
房门关上,任快雪扶着玄关的衣架站了一会,缓过一阵心悸。
他没联系小李,打了一辆车,到市政对面的儿童保护中心。
很旧的一栋政府办公楼,主办公室就在一楼。
他一进去就有个面相和善的中年男人抬头看他,“您找哪位?”
“您好,我想查一点关于我……家人的旧资料。”任快雪拿出自己的身份证件,“他成年前,我曾经代为监护。我想查他在我接手监护前在这里记录的存档。”
胖乎乎的男人看了一下他的名字,录入系统,露出一个恍然的表情,“哦我记得您,我就说怎么眼熟……之前商场有个家长打小孩,你也带着个小孩,把我们喊过去调解来着。”
任快雪愣了半秒,“是我。”
“诶呀,这真是巧。”大哥托了托鼻梁上的眼镜,“您带的那个孩子,我本来也认识,郎图,对不对?”
“对,我就是来问他的事。”任快雪按捺着,尽可能客气,“您当时是不是还和他打招呼了?”
一晃也有十几年了,任快雪依稀能从大哥脸上分辨出当年清秀的痕迹。
“没错没错,那个孩子遇上您算是重新投胎……啊我意思他很幸运了。”大哥清了清嗓子,“但怎么您之前…不知道他的事吗?”
除了刚见的那一面,从前的郎图一直那么乖。
任快雪知道他之前不开心,但他总以为人这辈子总是多多少少有点不开心,谁的童年都有点阴影。
何况已经是阴影,任快雪并不想要郎图一直想起来,不提就权当过去了。
大哥把他领到一个档案室,领着他在书架前一排一排地找,“十五年之前的旧档案都只有纸质的……在这,‘冲突性监护人’这一类。”
房间里一股樟脑丸和旧纸张的刺鼻气味。
他按照姓名排序,很快拿出一册文档夹,“我印象里有好几次是他家邻居报的警,其中有一次他被泼了一身半开的水,水淋淋地站在数九寒天里等,手里握着一把攥湿了的杏仁,说是他妈妈让他当烫伤药用。”
任快雪含糊着答应了一声,接了文档夹:“谢谢。”
“那么小的孩子,”大哥叹了口气,“他妈妈一天到晚给他洗脑说他是骗子的孩子。还总问他姓什么,姓‘郎’也打,不姓‘郎’也打,说什么都错。”
“骗子?”任快雪轻声问。
他后背上的冷汗一层层渗。
郎志凭当年的话他一个字也忘不了:“那女人说郎图是我的孩子,把我当傻子蒙。我的亲骨肉被她当货一样八百块钱卖掉,没两天就病死了。这个杂种是人贩子要她赔的。”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任快雪:“你知道是怎么赔的吗?如果有一天,那个自闭症知道了自己是怎么来的,你觉得他会懂得自卑吗?”
大哥看他死死盯着活页,叹了口气,“具体的宝盈没跟我们说,只让我们帮忙联系郎志凭,但当时他不愿意认领。后来宝盈没了,有位揭女士说受郎志凭委托,把孩子带走了。”
任快雪顺着他的手指往下看。
一张照片别在透明的塑料袋里。
照片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小身影,四肢了无生气地搭在一团破被褥里,身边模模糊糊地放着一个大约方正的物品,被蹭得破烂掉色看不真切。
下面用蓝钢笔写着几行笔录。
“没有爸爸,姓郎。”
“没有妈妈,是杂种。”
“宝盈说的,都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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