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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青溪镇的夏天走到了最深处。太阳像一口倒扣的火盆,把热气扣在镇子上,蒸得人喘不过气来。知了叫得更疯了,从早到晚不停歇,像是在控诉这该死的天气。河边的草蔫了,叶子卷起来,灰扑扑的,没精打采。田里的稻子却精神得很,绿油油的穗子垂下来,风一吹,沉甸甸地晃,像是在炫耀自己的饱满。
那排桂花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软绵绵的,香气还在,甜丝丝的,萦绕不散。姑姥姥那棵的花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簇还挂在枝头,孤零零的。妈妈那棵的花也落了大半,稀稀疏疏的,像秃了顶。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的花落得最多,枝条都露出来了,光秃秃的。艾琳奶奶那棵的花还没落完,还有十几簇,金灿灿的,在绿叶间格外显眼。阿木那棵的花也落了大半,但还有不少,挂在枝头,风一吹,沙沙响。小月那棵的花落完了,一朵不剩,只剩绿叶,绿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春水站在最前头,花落了大半,但还有不少,金灿灿的,挂在枝头,像是在坚持。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花瓣,金灿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走在金色的沙滩上。
林念云每天早上去河边看它们,从第一棵走到最后一棵,再从最后一棵走回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棵都要停下来,看看花,扫扫花瓣。姑姥姥那棵的花瓣落了,她扫成一堆,装在竹筐里。妈妈那棵的花瓣也落了,她扫成一堆,装在竹筐里。婉清姨和国秀姨那两棵的花瓣落得最多,她扫了很久,装了好几筐。艾琳奶奶那棵的花瓣还没落完,她没扫,等落完了再扫。阿木那棵的花瓣也落了,她扫成一堆,装在竹筐里。小月那棵的花瓣落完了,她扫干净了,地上光光的。
“姐,”她转头对正在院子里晒麦子的林晚说,“今年的花瓣真多。”
林晚抬起头,擦了擦汗,“嗯,花开得多,落得也多。”
“那当然,”林念云拍拍春水的树干,“它是老大嘛。”
林晚笑了,“老大就要多开花?”
“那当然,”林念云理直气壮,“老大要带头的。”
下午,孩子们来了。小月、小海、小军、小武、小石头,还有几个新来的孩子。他们不在树下乘凉了,树下太热了,风都是热的。他们在河里游泳,扑通扑通的,溅起一片片水花。小月不会游,站在浅水区,用手撩水,撩得小海一身。小海追她,她跑,跑不快,水拖着腿,跑了两步就跌倒了,喝了一口水,呛得直咳。小海把她拉起来,她哭了,小海慌了,说“别哭别哭”,她哭得更凶了。林念云走过去,蹲下来,拍拍她的背,“没事没事,喝口水而已。”小月抽噎着,“咸的。”林念云笑了,“河水是咸的?”小月点点头,“咸的。”林念云用手指沾了一点河水,放进嘴里,是咸的,淡淡的咸。
“姐,”她喊林晚,“河水是咸的。”
林晚走过来,用手指沾了一点,放进嘴里,“嗯,今年旱,水少,就咸了。”
“那会不会影响树?”
“不会,”林晚说,“树根深,吸得到地下的水。”
林念云点点头,放心了。
那天傍晚,阿木从地里回来,扛着一捆麦子,满头大汗。他把麦子放在院子里,走到春水面前,伸手摸了摸那些金灿灿的花朵。
“林老师,今年的花开得真好。”
林念云笑了,“那当然,你不在的时候,我天天浇水。”
阿木也笑了,“辛苦您了。”
“不辛苦,”林念云拍拍春水的树干,“它开心,我就开心。”
那天晚上,她们在院子里吃饭。菜还是那些菜,人还是那些人。阿木讲学校的事,讲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同学,讲老师有多厉害。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像个小孩子。
林念云听着,笑着,心里很高兴。
吃完饭,她坐在河边,看着那排桂花树。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照在河面上,银闪闪的。树的影子投在水里,一晃一晃的,像是在跳舞。花瓣在夜风中飘落,落在河面上,随着水波漂远了。
她站起来,走到每一棵小树前,摸摸树干,扫扫花瓣,说一句话。
“姑姥姥,你的花落了。我扫干净了,装在竹筐里。”
“妈妈,你的花也落了。我也扫了,和姑姥姥的放在一起。”
“婉清姨,你的花落得最多。我扫了好久,装了好几筐。”
“国秀姨,你的花也落得最多。你和婉清姨一起落,真像两姐妹。”
“艾琳奶奶,你的花还没落完。不急,慢慢落。”
“阿木,你回来了。真好。”
“小月,你的花落完了。我扫干净了,地上光光的。”
最后,她站在春水面前,伸手摸摸那些金灿灿的花朵。花瓣软软的,滑滑的,像是摸着一匹绸缎。
“春水,”她轻声说,“你是老大,落得最多。累不累?”
风吹过来,花瓣飘落,落在她的头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手心里。她低头看着那些花瓣,金灿灿的,小小的,像星星。
“不累,”她替春水回答,“落花的树,不累。”
她笑了,转身走回院子。身后,那排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金灿灿的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在下金色的雪。
那天晚上,她坐在画室里,翻着那些孩子们画的画。一幅一幅,都是夏天的样子——金黄的桂花,飘落的花瓣,在河里游泳的孩子,还有在树下扫花的林念云。她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林晚走进来,在她旁边坐下。“笑什么呢?”
林念云把一幅画递给她,“你看,小石头画的春水。他把树画得比房子还高,还画了花瓣在飘,像是下金色的雨。”
林晚接过来一看,也笑了。“这孩子,想象力真好。”
“嗯,”林念云把画小心地收好,“以后一定是个大画家。”
夜深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月亮已经偏西了,星星稀稀疏疏的,但很亮。那排桂花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金灿灿的花朵在夜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像是在下金色的雪。
她想起姑姥姥说过的话——“暑气来了,花就落了。花落了,秋天就不远了。秋天来了,一年就快过完了。”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暑气来了,花就落了。花落了,秋天就不远了。秋天来了,一年就快过完了。
她笑了,转身走回房间。窗外,风吹过来,桂花飘落,像是在说晚安,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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