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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青溪镇,隆冬的寒意终于走到了尽头。
恰逢立春这天,山野间的风依旧带着微凉,却早已没了深冬那种割人的刺骨。风掠过街巷田埂,拂过人脸时,只剩一缕清润的凉丝,柔柔的,轻飘飘的,恍惚间像有故人站在春日的远处,轻轻朝这边招手。
镇前的那条小河,河面结了一整个冬天的厚冰,此刻也悄悄开始消融。薄薄的冰层覆在水面上,澄澈透亮,暖阳倾泻而下,落在冰面上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光,零零散散铺了满河,宛如谁随手撒下一地细碎的银子。岸边垂柳与杂树上挂了一冬的冰凌,也顺着气温回暖,顺着枝桠缓缓坠落,叮叮当当碎落在青石板上,清脆悦耳,宛若有人不小心打碎了满盘剔透的水晶,落了满地清辉。
河岸边那一排亲手栽下的桂花树,依旧裹着入冬时缠上的金黄色草衣,层层稻草裹着纤细的树干,护住一冬的暖意。枝头积压的残雪已然消融殆尽,露出疏朗光秃的枝干,静静伫立在风里,微微舒展枝桠,仿佛沉睡了一冬的生灵,正慢悠悠伸着懒腰,等着被春日温柔唤醒。
姑姥姥那棵桂花树上的稻草早已被风吹得松散开来,边角微微翘起,松松垮垮裹不住树干。林念云站在树下静静看了许久,终究没有上前重新缠绕捆扎。她心里清楚,立春已至,地气回暖,往后一日暖过一日,再也用不着稻草御寒了。
妈妈种下的那一棵,稻草依旧捆扎得紧实牢固,整整齐齐裹着树干,她驻足凝望片刻,终究没有伸手去动。婉清姨与国秀姨并排挨着的两棵桂花树,稻草也依旧完好紧实,稳稳护住枝干,她只是静静望着,不曾惊扰。艾琳奶奶那棵树上的稻草,被冬日的寒风扯掉了好几缕,露出一小截褐色树干,林念云也没有特意去修补,只在心里默念,再等些时日,等天气彻底暖和,便将所有稻草尽数拆去。
阿木的那一棵,稻草缠得严实,牢牢裹着树干;小月的那一棵亦是如此,安安静静立在树排之间,守着属于自己的一方岁月。
而站在整排桂花树最前头的春水,是所有树里最挺拔的一棵。稻草依旧层层缠绕,只是枝头积雪早已化得干干净净,光秃秃的枝干笔直伸向澄澈的天空,安静又执着,像是在静静等候一场春日的奔赴,等候一场破土而出的新生。
“姐。”
林念云转过头,望向院子里正弯腰翻整土地的林晚,眉眼柔和,轻声开口,“今年立春来得格外早。”
林晚闻言停下手里的农活,直起身来,抬手拂去衣角沾染的泥土,望着远处泛着浅淡春意的山野,眉眼弯起温柔笑意“嗯,确实比去年要早一些。”
“那这些桂花树,还要多久才能抽芽冒新叶?”林念云目光落向河岸那排草木,语气里藏着几分期待。
“快了。”林晚淡淡笑着,语气笃定又温和,“再安心等上半个月,春风一暖,雨露一润,枝头自然就冒出新芽了。”
林念云轻轻点头,悬在心底的那点牵挂瞬间落了地,心头也跟着变得安稳踏实。
午后的阳光愈温柔,暖暖地洒在青溪镇的每一寸土地上。村里的孩子们三三两两结伴而来,小月、小海、小军、小武、小石头,还有几个刚搬来镇上不久的新面孔孩童,吵吵闹闹奔向河边。
冬日里最爱凿冰嬉戏的热闹已然褪去,河面冰层日渐消融,再也经不起孩童敲打凿玩。孩子们便寻了新的乐子,凑在一块儿自己糊起了风筝。简陋的竹篾做骨架,再糊上普通的旧报纸,手工笨拙又稚嫩,一只只风筝做得歪歪扭扭,模样算不上好看,飞起来也摇摇晃晃,始终飞不高,只能在低空打着旋儿。
小月手里那只风筝勉强升空片刻,一阵微风掠过,便失去平衡直直坠落,重重摔在草地上,纸身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破洞。她连忙跑过去捡起风筝,盯着那道裂痕,小嘴微微瘪起,眼眶瞬间泛红,鼻尖酸,强忍着才没让眼泪掉下来,一副委屈又难过的模样。
“别哭别哭,多大点事儿。”
林念云见状缓步走过去,温柔接过小月手里破损的风筝,轻声安抚。她回屋寻来一张干净报纸,小心翼翼剪下大小合适的一块,调好粘稠的浆糊,细细贴在风筝的破洞处,用手掌轻轻压平,放在通风处慢慢晾干。
补好的风筝虽比不上原本完整好看,边角带着修补的痕迹,却依旧完好能用。小月小心翼翼接过,眼里瞬间亮起光亮,提着风筝快步跑向河边草地,迎着温柔的春风奋力奔跑。那只修补过的风筝顺着风势摇摇晃晃腾空而起,一点一点往高空攀升,渐渐稳住身形,在澄澈的蓝天白云之间自在飘荡。
“林老师!你看!飞起来了!飞得好高啊!”小月仰着头,望着天上的风筝,欢喜地大声呼喊,清脆的童声随风飘向远方。
林念云静静站在春水树下,抬眸望着高空飘荡的风筝,望着草地上奔跑欢笑的孩童,心底忽然被一股温热填满,软软的,暖暖的,满是安稳与欢喜。
那日傍晚时分,许久未见的阿木回来了。
少年比离家时清瘦了些许,脸庞被外头的风吹得黝黑了些,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亮干净,透着少年独有的澄澈与坚定。他缓步走到春水树下,静静伫立凝望了许久,而后伸出手,轻轻抚过树干上层层缠绕的稻草,指尖带着一丝温柔。
“林老师,这树上的稻草,什么时候可以拆掉?”他轻声问道。
林念云望着眼前沉稳了不少的少年,眉眼含着温柔笑意“再稍稍等等,等天气再暖和几分,春风彻底吹起来,就可以尽数拆去了。”
阿木轻轻点头,沉默片刻,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拿出一样东西,双手递到林念云面前。是一幅手绘的画,纸上勾勒着立春时分春水的模样挺拔的树干缠着泛黄的稻草,枝头积雪消融殆尽,光秃枝干直指天际,远处河岸上,几个孩童正迎着春风放风筝,画面静谧又温柔。画纸一角,落笔写着一行清秀字迹送给林老师。谢谢您,让我知道什么是希望。
林念云低头凝视着画里的一草一木,凝视着那行温暖的字句,心头涌上一阵酸涩与暖意,眼眶不知不觉泛红。“阿木,你画得真好,把春日的温柔都画进去了。”
阿木微微低下头,带着几分腼腆“是林老师教得好。”
“不是我教的。”林念云轻轻摇头,目光温柔落在少年身上,“是你自己心里,本就藏着希望与温柔,才画得出这般动人的景致。”
夜幕缓缓降临,院子里摆上简单的饭菜,依旧是平日里家常的几样小菜,坐在桌边的也依旧是身边熟悉的人。阿木坐在席间,兴致勃勃讲起在外求学的日常,讲校园里来自天南地北的同窗,讲学识渊博、待人温和的老师,讲外头世界的新鲜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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