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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蛰落进三月,青溪镇的春意便彻底醒透了。
连日的春雨终于停歇,天色骤然放晴。暖融融的日光漫过青溪镇的屋瓦、河岸与田埂,轻轻覆在行人身上,软乎乎的,像裹了一层蓬松的薄棉被子,温温的,一点也不灼人。
河道里冬日凝结的寒冰早已消融殆尽,春水悄悄涨了起来,顺着蜿蜒的河道哗啦啦向前奔淌。流水裹挟着山间融雪的清冽水汽,混着岸边刚冒头的青草香气,在风里悠悠飘荡。脚下的田土被春雨浸润得松软湿润,踩上去绵柔下陷,软乎乎的触感,像踏在刚出锅的面饼上,带着泥土独有的温润气息。
河边那排过冬裹着稻草的桂花树,也终于褪去了冬日的装束。捆在树干上的稻草被一一拆解下来,金灿灿的草衣整齐堆在河岸边,等着日光慢慢晒干,收存起来待到冬日再用。褪去草衣的树干露了出来,色泽沉了几分,树皮纹路粗糙沟壑,指尖抚上去,粗粝里带着一种安稳踏实的质感。
枝头的芽苞早已憋得鼓鼓胀胀,挨挨挤挤缀满枝条。好些芽苞已然裂开一道细细的缝隙,嫩黄浅绿的新芽悄悄探出头,迫不及待想要挣脱枝干的束缚,奔赴这场春日盛会。
这一排桂花树各有模样,藏着独属于每个人的温柔期许。
姑姥姥认领的那棵桂花树,枝头芽苞算得上是整排里最少的,却也比去年多冒出了些许嫩尖,小巧玲珑,嫩得惹人怜爱。妈妈的那一棵,芽苞簇拥得更密些,十几枚嫩芽挨挨挤挤聚在枝头,透着勃勃生机。婉清姨和国秀姨的两棵长势相近,各有二十几片芽苞,密密挨着,风一吹轻轻晃动,像凑在一起低头说着悄悄话。艾琳奶奶的桂花树芽苞生得最大,嫩叶尚且没有完全舒展,却已勾勒出圆润的轮廓,宛如一把把小巧玲珑的嫩绿色折扇,雅致又灵动。
阿木的那棵桂花树,是所有树里芽苞最繁盛的,密密麻麻缀满整条枝条,沉甸甸的绿意压得纤细枝桠微微弯下了腰。小月的那棵依旧芽苞稀疏,好在也比去年多冒出几片,嫩芽裹着一层细细的绒毛,嫩生生的,惹人忍不住想伸手呵护。
而立在最前头的春水,始终是这排树里的领头者。它的芽苞生得最多也最饱满,满树一簇簇相拥相拥,嫩绿的叶片已然全然舒展,在暖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被细心涂上了一层薄蜡,通透又鲜亮。
每日清晨,林念云都会准时来到河边,围着这排桂花树慢慢踱步。从第一棵缓缓走到最后一棵,再折返回来,脚步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春日里悄然生长的生机。每走到一棵树下,她都会停下脚步,俯身细细端详枝头嫩芽,指尖轻轻抚过鲜嫩的叶片,温柔又小心。
姑姥姥那棵树的叶片上凝着清晨的露水,晶莹剔透挂在叶尖,像散落的碎钻,她舍不得伸手触碰,只静静站着凝望。妈妈那棵树的叶片沾了点点泥渍,她便伸出指尖,轻轻一点点擦拭干净。婉清姨与国秀姨的树上藏着不少细小虫卵,她耐着性子,一片一片仔细摘掉,生怕日后虫卵孵化,啃食了新的嫩叶。艾琳奶奶的树叶落了些许鸟屎,她便拾起一片干净落叶,细细将污渍刮拭干净。阿木的桂花树最为清爽,叶片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透着纯粹的绿意。唯有小月那棵,枝叶间藏着密密麻麻的蚜虫,林念云蹲在树下,一遍又一遍耐心擦拭,反反复复好几遍,才把细小的蚜虫清理干净。
收拾完所有树木,她转头望向院子里正在播种的林晚,轻声开口“姐,今年惊蛰一到,虫子格外多。”
林晚放下手里的种子,抬头望向河边的绿树,语气平和“嗯,今年回暖早,地气一暖,虫子自然就跟着醒了。”
“那这些嫩芽嫩叶,会不会被虫子全都吃光呀?”林念云眉眼间带着几分担忧。
“不会的。”林晚淡淡安抚道,“平日里多留心照看,现虫子及时捉掉就好,春日的树,经得起这般照料。”
林念云轻轻点头,心里的担忧渐渐落了下去,安下心来。
午后的河边格外热闹,村里的孩子们结伴跑了过来。小月、小海、小军、小武、小石头,还有几个新来的孩童,叽叽喳喳聚在河岸。雨已经彻底停了,他们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趴在河边画雨景,反倒迷上了在河滩寻寻觅觅找虫子。
孩子们蹲在石头旁,一块块翻开碎石,底下藏着形形色色的小生灵蜷缩身子的蚯蚓、一碰就成团的西瓜虫、细长游走的蜈蚣,还有许多叫不上名字的小虫,在潮湿的泥土里缓缓蠕动。
小月幸运地翻到一只西瓜虫,灰扑扑圆滚滚的身子,安安静静趴在泥土上。指尖轻轻一碰,它立刻蜷成紧实的小圆球,一动不动。小月小心翼翼把它捧在手心,安安静静等待着,过了许久,西瓜虫才试探着伸开细小的腿脚,慢慢爬了两步,稍有动静,又立刻缩成一团。
她捧着小虫跑到林念云身边,满眼好奇“林老师,西瓜虫为什么总喜欢缩成圆球呀?”
林念云看着孩子天真的模样,温柔笑着回答“它胆子小,怕被人抓去,就蜷起来保护自己啦。”
小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翼翼把西瓜虫放回石头底下,小声呢喃“我不抓你,你放心出来好不好?”
石头底下的西瓜虫依旧一动不动,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
小月安安静静等了好一会儿,又轻轻翻开石块,只见它依旧蜷成小圆球,固执地躲在原地。
“它好像不信我呢。”小月耷拉着小脑袋,语气带着几分失落。
林念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顶,柔声安慰“没关系,你再耐心等等,日子久了,它总会感受到你的善意。”
夕阳西下,暮色轻轻笼罩青溪镇时,阿木回来了。离家一段时日,他清瘦了些,肤色也被外头的日晒染得黝黑,唯独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澄澈,透着少年独有的干净灵气。
他径直走到春水树下,静静伫立凝望了许久,抬手轻轻抚过枝头鲜嫩的嫩芽,眼里满是温柔。
“林老师,它芽了。”
林念云走到他身侧,轻轻点头“嗯,今年回暖早,春水芽也比往年更早一些。”
阿木抬眸望着满树新绿,由衷赞叹“真好看,像把整个春天都装在了枝头。”
“你很喜欢这棵树吗?”林念云轻声问道。
“特别喜欢。”阿木低下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腼腆,“林老师,我画了一幅画,拿去参加了全国少儿美术比赛,得了二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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