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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雨大,先进来吧。”阿秀朝里喊了声,“阿爹,治伤的!”
王郎中净了手,拿着看脉垫子走将出来,不想这一出来,却被屋里两个雨血淋淋的生意给立时吓住了。
林长萍还是站着的,可那软歪歪瘫在躺椅上掀开了袍子的那位,可是一看便是招惹了血债的主。王郎中第一时间便瞧见了那道利刃捅出来的口子,心里惊了惊,知晓这种人必有仇家,留下难保要招惹麻烦,肚子里一悔,嘴上便连忙推脱道:“哎二位爷,小铺瞧不了刀伤,恐怕……”
司徒绛咬牙扯开了截肩上的衣料:“白芨,紫草,三七,三七研粉,白芨紫草煎煮成膏状,淋上小蓟汁,三分温热拿上来。”
王郎中顿了一顿:“白芨岂能煎煮?”
“我叫你煎你就去煎!横竖死了算我的,活了赚你的!”
司徒绛临走匆忙,那姓林的更是说轻功轻功,别说瓶瓶罐罐带不齐全,就在那飘飘忽忽被背着从阁楼上跳下去时,司徒绛才想起来,这匿仙楼的满楼宝贝,他居然都不及抱上一个做盘缠。逃出来的时候连鹤氅都买不起,遮伤用的袍子都是在小摊上匆忙买下的,这泰岳派居然还想请动他司徒绛上山,也不看看自己门派是有多穷酸!
司徒绛满腹烦躁,止血的时候往林长萍那里斜两眼,那块木头正往钱袋子里拿赏钱,结果摸了半天,居然拿出来几块小成碎末似的碎银子,当即让堂堂医仙一个翻眼差点厥不过气来,瞧这光景,他后面想着的人参血燕补身的主意,是不是已经没戏了?
清洁了伤口,又敷上膏药,阿秀把纱布绑牢,便拿剪子把多余的边角细致地剪去。王郎中对待钱袋的态度那还是有点眼色的,见林长萍湿淋淋地拿袖子擦着头发,就从里间端了碗姜汤出来,叫这位爷先暖暖身子。林长萍礼数谢过,司徒医仙哼了声,遂将目光移了开去,他由着那小姑娘嫩手照料着,眼角就有些不清不楚地飘忽了起来。
医仙在往日淫逸惯了,即使现在胸口开了个大窟窿,也不改放纵本色,想着此时碰不了林长萍,那不如尝尝这眼前野味,摸两把也不委屈自己。他嘴角一勾,便柔声叫阿秀给他递热茶,手指刚刚碰上年轻女子的新鲜臂膀,冷不丁一片滚热的碗身就从右边直烫了过来。
“啧!”司徒绛被刺得一缩,闻着那鼻前飘着的浓郁姜味就把眼睛瞪过去了,林长萍把碗又往前一递,将阿秀挡到了身后,道:“姜汤暖身,喝吧。”
侠义英雄营救良家妇女的把戏,也不嫌烂俗了。司徒绛瞅着林长萍一脸露骨:“怎么,你醋了?”
对面人脸色一黑,端着碗的一只手明显往内里使了使劲道,司徒绛也不知怎么的,就喜欢看木头吃瘪变焦炭的表情,谁叫他不自量力专坏好事,嘴上噎死他还不容易。不过医仙爽快口舌过后,视线再往阿秀那看去,人黄花姑娘被护在英挺侠士身后,两朵娇羞红晕已经热热闹闹地晕出来了。两男一女,还能吃谁醋,可不定是自个儿么!阿秀越想越臊,脸上热得不行,一撒手,打起帘子就跑进里屋去了。
飞也似的羞走了嘴边肉,司徒绛气得直咬牙,他这还没施展呢,怎么那里脊就眼偏看上林木头了?医仙手软脚软地瘫在躺椅上,两块破布飘在胸前,鼻子里只进气大出气小。他正恼着,忽然间嘴边一勺温热的姜水,他下意识地一张嘴,那暖辣辣的液体就顺其自然地被送进了口中。
林长萍从碗里又舀了一勺,停在半空里晾了晾。司徒绛舔了舔嘴角,这姜汤味道尝着不一样,鲜着呢。病西施将眉头一皱,右手往林长萍的手腕上轻轻放上,虚弱道:“勺子压低些。”
演足了伤者的憔悴苍白,司徒绛这可是头一回,实实在在摸上了林长萍的胳膊,衣料之下的温热体温和舒展轮廓,比那软绵绵的里脊肉可要紧心多了。医仙心里受用极了,走得好,走得妙,把那照料丫头弄走了,可不正就轮到姓林的来伺候他了么?
林长萍护了阿秀免受轻薄,却不知自己身上的豆腐一直在往医仙处揩去,等喂完了手上的姜汤,司徒绛舒舒服服地眯了眯眼睛,彻底就瘫成了废人模样,脆弱得要叫人来搀扶了。王郎中看这医仙似大爷般,料想定是二人之中的主子,便走上前把腰一弯,殷切地将医仙的身子搀了起来。
司徒绛推也不是不推也不是,冲着王郎中就急得“诶!”了一声,王郎中还恐没扶稳他,双手并用地就搀了上去。司徒绛浑身直起疙瘩,他平日里被美人伺候惯了,一双眼睛可都是被秀色洗过的,冷不丁让他碰上这满身药味的褶汉子,膈应得眉毛眼睛都要打结了。
医仙暗地里挣了两下挣不开,索性也不演了,脚底利索地往王郎中鞋上踩了一脚,快速朝边上蹦了开去:“我开方子,把你铺子里有的药材全都按着方子包起来!没有的,一天时间,管你买也好采也好,明日里全都给我凑齐了!”
“明日?”王郎中想着,这两人,莫不是还要在医馆赖一晚不成,“这位爷,小铺今个儿其实已经关门了,既然伤口处理好了,不如今日先回。至于药材,明日差人来取便是。”
“一来一回不嫌麻烦!”司徒绛嘴快下手,不容对方拒绝已经定好主张,“你这地方如此脏乱,还是快些收拾起来,给我们速速腾了房间出来。”
“这……陋室只有我与女儿两间卧房而已,二位爷如何住得下?”
“这有何难,你同你闺女一间,剩下一间……”医仙笑眯眯道,“我们两个大老爷们,委屈着挤挤便是了。”
霸占民房,你们有甚委屈的,王郎中被欺压得捋不过气:“那怎么好难为二位爷……”
司徒绛已经没了耐性,骂道:“啰里啰嗦,你这郎中怎恁烦人!要不乐意,叫你闺女跟我一间,你便抱着木头过夜睡去!”
王郎中连连道不,一个带着剑,一个被插过剑,惹急了这种凶神怎好?虽然不知那句抱着木头是何意,但他是万万不能让自家闺女吃亏的。王郎中道:“夜雨湍急,留宿小铺也是应当。等小女烧了热水,二位爷就换衣歇息吧。”
医仙对这回答颇称心,抿了嘴唇就等着携美进屋了。林长萍却看不顺眼他恃强凌弱的模样,但一想到目前形势,长安城中不定哪里还有搜查追兵,便也只能被动地与恶为伍,往腰封里拿了一锭完整银子出来:“叨扰,聊表心意,还望郎中收下。”
蒸腾的水汽在油灯下不断发散,窄小的矮房里摆下木桶,便再没有了转圜的余地。窗外的雨声渐渐弱了,破旧窗缝里吹进来些冬夜的凛冽,司徒绛合衣坐在木床上,一双眼睛在夜色里反熠,带着一层阴森而热切的绿光。
林长萍上身只着一件白色的里衣,解了发冠下来就是一肩湿透的黑发,光裸的额头下,连亘着的是一段鼻梁的弧度,直挺得一如他本人般成规成矩。他恐怕也有戒备,只谨慎地拿热手巾擦拭手臂和脖颈暖身,冷湿的裤子依旧在身上贴得严严实实的。但仅仅只是如此,司徒医仙已经觉得,这块木头毫无疑问是在放浪挑逗他了。
“喂……”司徒绛阴测测地开了口,“林大侠方才的银锭,怎之前不见你用?”
林长萍知他介怀鹤氅之事,便道:“那是卢岱长老担忧我路途艰难,特意相赠的。不到非常时期,岂能轻易挥霍这份好意。”
“想不到林大侠拮据,却尚有长者关怀。无妨,你为了本医用,这银锭已是物有所值了。”
司徒医仙一向厚颜自大,脸皮可以糊上墙,好在林长萍不多理会,披上外衣后借着油灯光线,开始穿戴右手的夹套。
司徒绛瞅了一眼,笑道:“这烧痕尚新,不足一月吧。”
对面人沉默片刻,继而低下头,娴熟地咬过了腕间的袖绳。
“林大侠可真见外,怎不问问本医,有没有什么去痕的膏药呢。”
司徒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背脊,仿佛布好陷阱般诱惑道:“若是林大侠开口,本医会破例考虑的。”
安静了片刻,烛影尚且犹疑,面前人却答了一句:“不必。”
“呵,你这是质疑本医的医术?”林长萍对这伤痕如此耻辱,如今有大好机会消了它,他倒还矫情起来了。
不及医仙罗网密织,林长萍系好了袖绳,直起身来坐到了窗口的木椅上,他将佩剑抱在胸前,伸出手,剪灭了油灯中被风吹得摇摆的烛火。
没有回应,也没再对着他睁开眼睛,司徒医仙坐在碦人的木板上,觉得那个顾自闭目养神的人,真的是天底下最愚不可及的,一块朽木。
第四章
冬阳清冽,王家药铺一大早就开了窗栓。沿街一路热闹的晨间吆喝,混合着热气腾腾的蒸笼味,把尚在睡眠中的司徒医仙,腰酸背痛地给饿醒了。
司徒绛自被招为幕僚,过的一直是锦衣玉食的舒适生活,天宫一般富丽的伺候服侍,从没有像这般裹着一条透风薄被,被路边包子勾引得饥肠辘辘的境遇。他撑着硬床板坐了起来,小屋狭隘,一眼便能望全,左右不见林长萍,他正奇怪,忽而心中一凛,快速起身扶着墙壁踉跄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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