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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的水滴断续地砸在冰冷石板上,司徒医仙靠着墙壁躺了一会儿,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坐起来摸出了靴领下藏着的银针。密室暗沉,他忍不住皱眉啧了一声,拖着身子硬生生对着远处的灯笼光一照,终于将银针对准了镣铐的锁孔,准确无误地斜插了进去。
轰隆一声,通道口传来一阵巨大的震动声响,司徒绛惊了一惊,连忙将银针藏进袖中,他最后的武器,万不能给人收缴了去。许是破坏了外间封锁的大门,入口的阳光漏进室内,在尽头处洒出一把透亮的日影。司徒医仙眯眼辨认了一会儿,只见朦胧的光影里吞吐而出了一个人,那人一身粗麻孝衣,正凌乱地喘着气,右手紧握着一柄长剑,另一只手撑过石壁,几乎显得狼狈地走了进来。
仿佛许久不见,久到司徒绛都不想再自以为是地等下去。司徒医仙看着他,嘲笑道:“林大侠看起来不怎么好啊。”
林长萍冲破戾天门的包围已经几近力竭,只顾着喘气,走到司徒绛的脚边蹲下身,拿起了缠绕在他脚踝上的锁链。
“瘪成人干了,真是孝子。”司徒医仙任他抬起一只脚的脚踝,撑着下巴靠近道,“林大侠不在灵堂守灵,来瞧我这杀人凶手作甚,啊,莫不是终于记得报仇,此刻便是来取本医性命的?”
他的语调漫不经心,但是那杀人凶手四个字却让林长萍胸口一钝。被冤枉,被背离,戾天门前的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把利刃,足可以杀人于无形。对于司徒绛,林长萍心中清楚他并没有杀害王观柏的理由,但是在当时的悲痛下,无法接受恩师病逝的现实让他做了一个卑鄙的逃避者,有一个凶手可以去怨恨,总比无能为力要好得多。
林长萍用剑劈开了锁链:“此地不宜久留,得立刻逃出去。”
“让我出去,泰岳派首座弟子,不怕被门派诟病?”司徒绛狐疑道,“我不信,你不会救我的。”
“……我已不是泰岳派的弟子,不再受门规束缚。”
不是泰岳派弟子,言下之意,是被泰岳逐出了师门?司徒绛顿了一顿:“发生何事?”
那人没有正面回答:“林长萍不会违背誓约,削发之盟,有始有终,先生放心。”
他拿过剑,朝着司徒绛伸出手:“跟我走。”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林长萍的神色不对劲,他这是拼了命地要把他带出泰岳去。司徒绛来不及问,却更不想拉下脸去仿佛关怀他一般,只能恨恨地边逃边思忖,除非犯了重罪,不然泰岳不可能将辛苦培养的弟子逐出师门,而重罪之下,能逃来这偏僻禁地救他,可见先前已有恶战。林长萍周身真气不见发散,只有剑锋上还绕着几缕气流,司徒绛被他拽着一路跑,那人没有用轻功,可见已经连轻功的力气都没有了。
司徒医仙气不打一处来:“只留了这么点子内力,也好意思说来救本医!”
“是我带先生来的泰岳,”他固执地握紧着司徒绛的手臂,“就是凭着最后一口气,也不会让先生在此殒命。”
这木头倒还以为他司徒绛怕死呢!司徒医仙心里堵得要命,对着脱离掌控的情绪生涩地直冒火。在密室之中,他恨极了林长萍,那个人,让他像条丧家犬一般锁在不见天日的牢笼之中,从头至尾不曾来过问一句。普天之下,还不及有人如此负过他,或许曾遇见过更为毒辣的虐待,遗弃,但是如今这个人是林长萍,光是那简单的三个字,就已经足够罪无可恕。
不错,他明明该做的,是把那根银针面无表情地扎进林长萍的咽喉里,像对待所有曾经亏欠过他的人一样,而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在看到那个人重新出现的那一刻,只晓得说一句脸色难看得紧。
“怎么四周连个人影都没有,若有出口,怎可能无人把守?”司徒绛一路穿堂过廊,累得气喘吁吁,不甘心地不断挑剔着,“这可是在山顶上,别最后到了地方,是让本医跳崖下的岳山……!”
林长萍已经满身大汗,脖子上贴合着的衣领早已濡湿出深色,他远远见到地方,心里松了一口气,回身拉过司徒医仙让他先爬上一处岩石,接着快速说道:“泰岳全派先前都在戾天门,要追上来尚有距离。这一处通路,只有极少数人才知晓,只要顺着岩石翻过这道高墙,背后便有一条直通山下的小径,往南走便可离开岳山。”
司徒绛越听越不对劲:“那么你呢,怎么还不跟着爬上来。”
眼前人向后退了一步,眼睛望着他,与其说是光明磊落的践诺,倒不如说更像毫无留恋的如释重负,他说道:“林长萍心有不甘,不能就这么离开,先前让先生蒙冤,不敢奢求原谅,只愿亲手送人出泰岳,望先生一路保重。”
一路保重,这算什么盟约的有始有终,把他当白痴耍么!司徒绛心头火起,林长萍的性子永远只执着于他信赖的忠孝仁义,从来不会顺着他司徒绛的意思,一点弯路都不懂得绕。他已经被逐出了师门,这番掉头回去,就是死了也不足为奇,明明可以逃出泰岳,巴巴地折返一趟,就只为了把他甩手丢开,他倒想得美了!
司徒绛从岩石上跳下来,快步上前扯过了林长萍的衣领:“告诉你,本医不是你想请就请,想撇就撇的……!你在长安是怎么求我的,就差跪下来磕头叩拜了,现在没有了利用价值,可扔得真干净!”
林长萍被这不知缘由的怒气弄得不明所以,凭他的了解,司徒绛是个惜命的人,只要能顺利逃走,他根本不会在意任何人的死活。
“先生,再不走就晚了。”
“林大侠真是不长记性,你忘了喝过什么药了?我劝你早该做好觉悟,除非本医腻了,烦了,否则,只有我叫你走人,没有你先开口的份!”司徒绛松开他的领口,“现在就爬上去,我等你走了,我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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