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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拜入火冥派门下,潘小龙因其资质平凡,在入派的试炼中评定的等级就是下末级。他知晓了自身天赋不高,不免内心失落,一心想靠后天努力来弥补,比一同入门的其他弟子要勤奋刻苦得多。然而,火冥派的初阶气诀虽不高深,于潘小龙而言却参悟困难,无论他如何修炼,始终在原地踏步,内功增进的程度微乎其微。就这样过了半月,一日他正灰心丧气地练功归来,竟在山道上被人打晕,悄无声息地从火冥派被掳走了。被掳走的潘小龙,每天被关押在一个冰寒冷森的暗室中,犹如待宰的羔羊,不知何时会被拉走受刑。不过,潘小龙有几分小聪明,他小小年纪,却心细果敢,趁着守卫不严,居然中途逃了出来。只是逃跑路上那些劫匪又追上来了,差点被他们活捉回去,潘小龙六神无主,脑袋一热心一横竟纵身滚下山坡,他摔得满身满脸的伤,拖着沉重的步子一路逃命,后来什么时候力竭昏过去的,也记不清了。
“多亏你那时救我,常哥哥,若没有你,我大概也是死了。”潘小龙啜泣着揩着泪水,“还有虎头、王阿姐,你们都是我的恩人,好想回坞城再看看虎头,他一定很担心……”
林长萍宽慰地摸摸他的头:“等你伤好了,常哥哥带你回去。”
潘小龙却忙摇了摇头,神秘地压低声音道:“不行啊常哥哥,我不能暴露自己行迹,再让坏人抓走了!卢掌门告诉我,这里也有几个和我同样遭遇的人,他们比我可怜多了,被救下来已经只剩一口气……我知道,一定有人怀有可怕的目的要做坏事,只有他被揪出来伏法了,才能换来大家的平安,才能救更多被困的人!”
“小龙,你认为,卢掌门是好人吗?”
潘小龙眨眨眼:“嗯!我感觉得出来,卢掌门和常哥哥你一样,都是心怀道义之人,都是好人。”
林长萍道:“好,常哥哥明白了。”
在潘小龙的证实下,林长萍终于得到了确认,就像卢岱说的一样,潘小龙被劫,与他怀有阴弱之力有关,那些失踪的小弟子恐怕处境极其危险,一旦时机成熟被炼化为养料,必定性命难保。走出净月居,林长萍的心情繁复无比,他为泰岳的掌权者还坚守昔日初衷而释怀,可同时,他又为武林盟诡谲的黑暗而忧虑。李震山真的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吗,为了所谓的欲望,武林正道就被这般亵渎,林长萍无法心安理得地去避世,无法对那些无辜小弟子的生死视若无睹,华山,他必须得去……
和林长萍同样心乱如麻的,还有被困在泰岳剑阁的司徒绛。剑阁里,琳琅满目的宝剑晃得医仙眼睛疼,四下里机关遍布,稍一踏错可能就会面临不长眼的飞箭利刃,方晏把他困在这种地方,真是够威慑他的。面前的茶都凉了好几轮了,司徒绛根本没心思喝,在方晏给他又添了一杯时,不耐地问道:“卢岱到底什么时候放他?”
“他?是谁,你口中的他太多了,”方晏讽刺地笑了声,“我一时不知是哪一位。”
一案之隔,是司徒医仙一张风花雪月的脸,方晏再度近距离地面对他,想起曾经飞鸾宫中的亲密热烈、触手可及,又到后来的冰冷无情、决然抛弃,他的不甘满溢,不停叫嚣,诉说着他对眼前人没有底线的渴求,没有尊严的留恋。
但是,冰冷的声音马上割裂了他的情绪:“可笑,本医玩玩儿你,方少侠怎还当真吃起味来,难道你不知道这就是种消遣,全凭我乐不乐意吗?”
方晏的心又凉了几分:“……你对邢玉璋也是玩吗,对这个‘他’也是消遣吗?你不过见一个爱一个,曾经飞鸾宫中,你也是欢喜过我的啊!”
医仙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嫌恶地拧起两条秀眉:“什么欢喜不欢喜,存心让本医恶心?啧,白白惹了方少侠你,是我的不是,不过,你非要说欢喜,此言差矣,本医何曾欢喜过你,要欢喜,也是曾欢喜过你穿着的那身衣服。”
身上的衣物……泰岳派首座弟子服。曾经初次见到这身太极剑袍,才刚入门派的方晏心中充满艳羡,这是泰岳至高的弟子荣誉,是门派寄予的信赖与重托。如今,这已然是为他量身裁制的尺寸,一穿数载,是最服帖最合适的属于他方晏的衣物,再也不是旁人的,再用不着去羡慕谁。方晏虽然早就心中有过猜测,可如今亲耳所闻,还是苦涩得不敢相信:“你说,你只是为了这一身衣衫……?”
司徒绛弯了弯眼睛,毫无心肝地点头道:“不过,我已经对它没兴致三年了,本医也稀奇曾经怎么鬼迷心窍,撞上邪了罢。”
不是的,你有意不是因为这首座弟子服,你无意也不是因为忘记谁,这一切不是因为那个人,绝对不是……方晏急切地大声问道:“那邢玉璋呢?当初因为他,你赶走我,是因为他你才放弃了飞鸾宫的奢靡,是邢玉璋让你变了,不是其他人,对吗!”
是谁让他变了,司徒绛也带了点疑问,可是他一去认真思考,头痛欲裂的感觉便在他的脑海中肆意砍杀,他晃了晃脑袋,阴鸷着眼神盯住方晏:“其他人……你指的谁?”
方晏几乎要脱口而出,他咬紧着牙关,硬生生将满腹怨恨堵塞在了喉咙口。他很想说,是那个抛弃你与别人成亲的人,是那个狠心持纯钧剑杀你的人,是那个让你痛苦得忘记的人,但是他不能开口,他怎么能让林长萍三个字再回到司徒绛的心里,他要让他这辈子都无法想起那个人的名字,永远地、彻底地,将林长萍从司徒绛的生命中剜走。
“谁晓得呢,你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如走马观灯,司徒,被你遗忘的人,只怕数都数不过来。”
医仙嗤笑一声:“记不起来的人,说明根本无趣至极,连消遣都称不上,不值得本医挂怀。”
方晏微微一笑,视线移向门外:“也是,起码我比被你忘记的人,稍稍还是强一些。”
司徒绛循着视线侧头望去,那个熟悉的戴着面具的身影站在门外,不知已来了多久。医仙欢欣地站起身,感觉这个剑阁的光线都亮堂了些许,三两步便走到那人面前:“卢岱同你说什么紧要事,怎半天都不放你出来?”
司徒医仙虽嘴上说着不耐言语,心里却情意绵绵,此刻手刚要伸过去,就被对面人无声无息地避开了。林长萍平静地说道:“我有要事必须去华山,你……还是回长安吧。”
“闲来无事,本医正要去华山游玩。”
“先生。”
司徒绛不悦地蹙眉:“又怎么了?别叫我这个。”
方晏本打算好好欣赏林长萍消沉的丑态,结果司徒医仙却如狗皮膏药一般把人贴得紧紧的,仿佛刚才那个冷漠无心的司徒绛是方晏凭空想象出来的的幻觉。对每一个人,甚至北遥派声誉满天下的邢玉璋,司徒医仙都能做到舍情忘义,不染尘心,可为什么林长萍总要来打破这道规则,来破坏这本可以令人接受的理由,他凭什么来自己眼前炫耀。
“司徒,这位侠士不愿与你同行,你何必强求?”方晏看着林长萍,“回长安待久了,你很快也会把他淡忘,最终,连名字都会记不起来……”
林长萍终看了一眼方晏,对方毫不畏惧这道目光,林长萍再也不是那高高在上、不可逾越的神话了,在他方晏眼前的,是一个断臂的无名小卒。方晏挑衅地盯着林长萍,他就是要告诉这位昔日的首座弟子、泰岳派风光无限的师兄,你林长萍是可笑的,是落魄的,为那个人断臂又如何,替他赎罪又如何,躲了三年戴着面具过这种见不得光的日子又如何,司徒绛已经把你遗忘、抹去,一丝一毫都记不起来了。
“我不会。”司徒绛却道,“本医不会把他忘记。”
方晏在心里冷笑一声,反驳道:“你如何就能笃定?”
“因为我欢喜他。”
什么。
医仙道:“我司徒绛,欢喜他。”
第八十一章
春雨催人,少顷天色就暗下来,林长萍疾步在山道上走着,岳山的景致变得灰濛,他不敢停下脚步,湿滑的石阶上漂浮着新鲜的草木香气,在身前包裹着他,阻碍着他。司徒绛的伞也早已扔了,在朦胧的雨幕中气急败坏地喊着常陵的名字,那个人根本置若罔闻,脚下的步子丝毫不停,气得司徒医仙直接轻功点地,来势汹汹地拦到了他的面前。
司徒绛看着眼前人被细雨打湿的头发,雨脚在他的肩头跳跃,整个人飘浮着一层水汽:“本医不过说了句欢喜,你这是在恼我吗?”
林长萍的视线之下,是下一阶石阶的司徒绛,那个人墨色的眼瞳里盛着炽烈和热忱,让林长萍的心如翻涌的江海,在急促地、不间断地撼动他的意志,他艰难道:“你别再这样。”
“别再如何?”司徒绛道,“你难道不知道你每次的抗拒都像勾引,每一个‘不’字都在欲拒还迎么?”
退缩、犹豫的自己,的确仿佛时时在暗示司徒医仙,引他的胜负心,诱他的征服欲。林长萍牵扯了下嘴角,勉强笑了一下:“是我错,是我招惹你,所以你更应该回长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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