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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莱殿内的乐声依旧悠扬,但席间的气氛却在那三“劝谏诗”之后变得如履薄冰。
赵恒皇帝端坐在金漆龙椅上,面色如霜,握着金杯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眼角的余光掠过席间,那些平日里口若悬河、自诩风流的才子文官,此刻一个个低头拨弄着盘中的珍馐,仿佛那上面的花纹比皇权的尊严更值得研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文官之、当朝宰相文斐然缓缓站起了身。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紫色的鹤补朝服,进贤冠带打理得不苟言笑,颔下的胡须修剪得极有法度。
他一站出来,原本还有些窃窃私语的大殿瞬间鸦雀无声,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位大炎政坛的定海神针身上。
“陛下。”文斐然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一种老牌文人特有的韵律感,“正旦佳节,群臣献艺,此乃我大炎文教兴盛之兆。既然几位大人已然抛砖引玉,陛下何不从中择一最佳者,赐下赏赐,以彰显陛下奖掖后进、垂范文治之圣心?”
赵恒看着这位儒雅如仙的宰相,初时眼中升起的希冀消散一空,怒火在眼瞳深处燃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他心中狂吼文斐然!
你明知道那几诗是在指桑骂槐,明知道朕现在的处境,你非但不给朕解围,竟然还要朕亲口赞赏那些羞辱朕的言论?
你可曾记得,你还是若兰的生父!
你可曾记得,朕早已内定你文家的血脉为下一任太子!
然而,面对文斐然那双闪烁着冷酷算计光芒的眼眸,赵恒只能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
他知道,现在若是翻脸,不仅兵北境的计划会彻底流产,甚至连这个正旦大宴都会变成一场笑话。
“文爱卿所言极是。”赵恒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随手一指,“翰林院编修苏惟和之词,辞藻朴实,颇具古风,深得朕心。便定为第一,赏黄金二百两。”
这显然是赵恒最后的顽抗。他故意选了那最平庸、最敷衍的词作为第一,以此来表达他对谢景行和陆文昭那两“毒诗”的厌恶。
然而,文斐然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他那张略显清瘦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虚伪的忧色,长叹一声,言辞竟变得犀利起来。
“陛下此举,微臣窃以为不妥。”文斐然再次躬身,语气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教训感,“圣君治世,当以广开言路为先。苏编修之词虽好,却嫌媚俗,通篇皆是阿谀奉承之辞。而谢学士与陆中丞之作,字字珠玑,句句皆是金玉良言,直指社稷安危。陛下舍优而取劣,舍忠言而取谄媚,微臣恐天下士子寒心,恐朝堂清议不存呐!”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不少文官已经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狂热的神色。
文相这是在以“师长”的姿态教训年轻的皇帝!
这是文官集团对皇权最直接、最傲慢的一次集体示威。
苏贵妃吓得噤若寒蝉,连那对招摇的巨乳都停止了起伏;文若兰更是脸色惨白,不知该如何自处。
赵恒的脸色彻底黑了下来,由于极度的愤怒,他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这种被亲近之人背叛、被倚重之臣当众羞辱的滋味,让他恨不得立刻下令将这老匹夫拉出去斩。
正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直端坐在赵恒左手边、如同一尊精美瓷器般沉默的李明珠动了。
这位大炎皇朝最尊贵的女人,今日穿了一件明黄色的宽大凤袍,想来是内衬了不少保暖衣料。
那袍服的袖口宽得惊人,上面用金线绣出的九凤翱翔图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李明珠平日里气势收敛,慈善得像个活菩萨,可当她轻轻挺直腰身,原本那股和蔼的气息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仿佛能压碎空气的威严。
她并没有起身,只是用那双修剪得圆润晶莹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龙涎香串,凤目微抬,看向下方的文斐然。
“文爱卿。”
李明珠的声音并不大,清冷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磁性。
但这三个字,却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瞬间切断了文斐然那咄咄逼人的气势。
文斐然原本正准备继续大放厥词,闻声竟冷不丁打了个寒战,身体僵在了半空。
他作为两朝老臣,比谁都清楚这位李太后的手段。
当年先皇病重,诸王夺嫡,是李明珠在后宫血洗反叛、稳住局面,才保住了赵恒的皇位。
文斐然曾在她面前吃过不止一次亏,那种被她看穿灵魂深处腐朽的战栗感,至今仍是他午夜梦回的梦魇。
“文爱卿。”李明珠再次轻唤,嘴角挂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正旦大宴,图的是个喜庆。皇帝赏赐苏编修,赏的是那份”国泰民安“的愿景,赏的是那份”岁岁年年“的赤诚。至于文采高低、言辞忠奸……哀家在这后宫久了,倒觉得若是连这种日子都要分个清浊黑白,那这天下文人,未免也活得太累了些。”
她缓缓举起手中的金盏,宽大的袖口随之摆动,带出一股沉稳且肃杀的冷风。
“文爱卿博古通今,自然明白”君臣一心“的道理。这第一与第二,当赏与不当赏,皇帝心里有数,哀家心里也有数。爱卿觉得……哀家说得对吗?”
李明珠的凤目微微一凝,那一瞬间爆出的气场,竟让大殿中央那些坚硬的汉白玉地砖都显得阴冷了几分。
她的眼神中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掌控生死的冷漠。
文斐然的面色变了又变,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意识到,太后这是在警告他再过分一点,她就不介意在这些番邦使臣面前,亲自撕开他这位“贤相”的伪装。
“太后圣明……微臣,微臣方才也是思虑过重,唯恐陛下误入歧途,才出言冒犯。”文斐然的话锋转得极快,脸上堆起一抹僵硬却恭顺的笑容,“细细想来,苏编修之词虽然文体不佳,但那份朗朗上口的欢欣,确实最合这正旦大吉之气象。这个第一,当之无愧!臣,复议!”
文斐然这一弯腰,身后的文官集团立时齐刷刷地跟着躬身。
“臣等复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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