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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米玛走得很慢,很慢,让人想起一个乌龟和兔子赛跑的故事[1]。让乌龟先跑一百米,然后让兔子去追;在兔子追到一百米的时候,乌龟又往前跑了十米;于是兔子又追上十米,可乌龟又往前跑了一米……就这样,它们的距离一直在缩小,却永远不会有超越的那一刻,永远永远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耶米玛一边祈祷着这虚妄的永远,一边绝望地迈上最后一阶。
在诺亚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缓步走进纷争中心。
“你在做什么?”诺亚瞳孔剧烈颤动,“快走!这里危险!”
耶米玛低垂眼眸,心里微微抽痛。你看,小孩子就是这么天真可笑,以为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讨厌的事就不会发生,只要躲在被子里整个世界就不会伤害他了。
“只有你?现在应该有三个勇者吧?”塞列奴问她。
“『公正』不在这里。”耶米玛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几乎听不见。
“闭嘴!”诺亚握剑的手颤了一下,在塞列奴脸上划出血痕。
“在哪?”
“最后一次见到『公正』是在阿非利加行省。也许还在那里,也许不在。”
“闭嘴!闭嘴!闭嘴!”诺亚高高举起大剑,正要把这可恨的家伙劈成两半,动作却忽然僵住了。耶米玛挡在塞列奴身前,张开双臂,剑刃距离她的额头不到一寸,却毋庸置疑地、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可以交给你吧?”塞列奴轻掸礼服上沾的灰,转身走向广场。
“可以。”耶米玛轻声应允,抬头看向诺亚。
诺亚终是松开了大剑,颤抖着捧住妹妹的脸,“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是在耶米玛开口前,他又忽然摇头示意别说了,弯下腰紧紧拥抱着她,语气几乎在哀求了,“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回家吧,嬷嬷在等我们回家。”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女孩的肩窝里,那么滚烫,那么绝望。耶米玛下颌垫着诺亚的肩膀,怔怔抬头,看着教堂穹顶的宗教壁画。终末审判之日降临,女神降下硫磺与火的大雨,唯有通过考验之人才能前往应许之地。
她的眼泪忽然也涌了出来。因为她就要失去他了。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一个小偷,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耶米玛流着泪说,视野一片模糊,“我不会说对不起,因为你不会原谅我。但请不要背弃对秩序的信仰,所谓的勇者,要保护弱小之人,要行正确之事,要遵循神的旨意……所以跟我一起……我们一起守护这个国家……直到回归应许之地……”
她感到温暖迅速流逝,像流水从指间溜走,诺亚松开了怀抱。两双相似又绝望的眼睛对视。诺亚动了动手指,大剑回旋落到他的掌心;而耶米玛高举双手,原本作为遗物被供奉在雕像上的权杖动了一下,径直飞回手中。
“我是『慈爱』,神圣帝国的守护者,在此捍卫女神的意志!”
塞列奴一步一步,拾级而下,走向囚禁着犯人的囚车。有士兵试图组织攻击,但无一不败退而去,好似有神的意志笼罩在这个神秘的篡位者身上,无人可敌,无人可挡。
最终塞列奴停在囚车前,隔着栅栏看向落魄的二皇子和宰相。他们头发凌乱,衣衫破损,尽是难闻的污渍。
“我才是继承人!天选的皇帝!”忽然的,二皇子支棱起来,猛扑到栅栏前。他唾沫横飞,狂乱地挥舞双手,要把眼前这个僭越的野种撕成碎片,“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假冒提乌斯之名!给我死!去死!去死!”
塞列奴平静地看着这个疯子,伸手比划出枪的手势,“『死』。”
砰的一声!二皇子只觉得失重感袭来,整个人好似飞了起来……不,他真的飞了起来!飞出牢笼,视野越来越高,底下的那些贱民越来越小。哈哈!瞧他们脸上的惊恐!就应该这样!畏惧他!敬重他!崇拜他!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该下到地狱的最深处!……可忽然的,视野又开始下坠……不要!不要!不要低到尘埃里!不要被那些卑贱的愚民踩到脚下!
二皇子的头重重跌到地上,眼睛眨了几下,做出了个似乎想打喷嚏的表情,不动了。直到此时,失去了头颅的身体才反应过来,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射出几米高,淅沥沥浇了满车满地。
塞列奴嫌弃地后退几步,看向已经被淋成了个血人的宰相,“要追随我吗?”
宰相愣愣的。
塞列奴再次举手。
“要!要!”宰相连滚带爬扑到笼前,顺服地跪趴下来,“您就是女神在人间的代行者!是毋庸置疑的神圣帝国皇帝!”
他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神秘继承人,无论再怎么天降伟人,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统治国家。帝国就像一个庞然大物,皇帝是它的心脏,但也需要血管才能让它运转。他们的新皇帝需要执行政令的手和脚:投票的元老、征税的财政官,执法的大法官,行政的市政管……最重要的是,必须是反对奥古斯都的势力!
宰相战战兢兢跟在塞列奴身后,知道自己再也下不了这艘贼船了。塞列奴不关心这种小事,视线越过人群,径直锁定了观礼台上的小公主。只一眼,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了,雄狮要杀死所有不是自己的后代,塞列奴也要清洗掉所有奥古斯都的血脉,断绝所有复辟的可能。
就在他要动手之际,身后一声呼喊传来。
“塞列奴!是塞列奴吗!”魔王猛站起来,被锁链拽了个趔趄。他回头猛扯链条,颈子被勒出深深的红痕。
塞列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挣扎,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阿诺米斯只觉得心里既崩溃又茫然。本来应该高兴的,他在飞空艇上看到的不是幻觉,塞列奴还活着,从那场几乎必死的陨星中活了下来,甚至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这里救场……可他实在高兴不起来,现在这个塞列奴明显不对劲,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你不会失忆了吧……这也太狗血了……”阿诺米斯喃喃道。
塞列奴还没回应,马上有人嚷嚷起来:“是魔王指使的!都是魔王的阴谋!他们谋害了奥古斯都陛下!”人们心中闪过疑惑,难道搞这么大阵仗都是为了营救魔王吗?可似乎又有点道理,他们看起来确实认识……
无论如何,为“奥古斯都复仇”这个战争借口已经足够,他们不可能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皇帝上位。大部分军官的利益,都跟奥古斯都牢牢绑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在广场观礼的军团代表迅速编队,数量不多,但集结成了一支银光闪耀的重甲骑兵,冲锋!
塞列奴转过去,冷冷地看着钢铁洪流呼啸而来,缓缓伸出手,像是神在命令大海为他分开——
奇迹降临!
钢铁的洪流分成了两股,铁骑错开,擦着塞列奴的衣角向两侧涌去。马蹄渐缓,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骑兵们眼中充满了茫然。无形的领域笼罩在广场上,他们的记忆正在被改写,关于奥古斯都的部分被一笔一笔擦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塞列奴的年轻人。
教堂里,『慈爱』与『节制』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耶米玛流着血,拖着比本人还高的法杖,一瘸一拐走出圣堂。在她身后,始终无法对着妹妹的脸下手的诺亚倒在地上,沉浸在一个为他编织的虚幻美梦里。
耶米玛最后回头看了诺亚一眼,忽然更多的血从口鼻涌出。修改那么多人的记忆,对这具身体的负担太大了。但是不够,远远不够,还有数不尽的人要修改……她胡乱擦了擦脸,朝人群举起法杖……必须塑造正确的群体记忆……
“足够了。”塞列奴制止她,“所谓的统治,只要控制住核心的贵族集团就够了。”
“但是还有那么多人——!”
“无所谓。人类是一种擅长自我欺骗的生物。”塞列奴看着民众逃散,小公主在奥古斯都旧部的掩护下混入人群,“只要有自上而下的压力,他们就会自己说服自己,这个国家本就属于提乌斯家族,一切只是拨乱反正。谎言重复一千遍便成为真实,然后又可以无知无觉地活下去。”
金属崩裂的脆响唤回了他们的注意。趁着混乱,法斯特一爪撕裂了锁链,试图叼着阿诺米斯跑路。塞列奴伸出手重重一划,顷刻间,巨龙在压力下弯折膝盖跪伏在地,挣扎着嘶鸣。塞列奴穿过打着响鼻的马匹、惶然的人潮,站在阿诺米斯面前。
“我知道你,魔王阿诺米斯。”塞列奴审视魔王,他用的是『知道』而不是『记得』,“你看起来很狼狈,跟想象中完全不同。”
“想象中……?”
“应该更耀眼一点?也许吧。”
“你究竟怎么了?”阿诺米斯声音苦涩。他其实更应该关心自己的下场,眼下局势实在不妙。但他没法不在意。“陨星坠落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受伤了吗?失忆了吗?搞成这个样子,还穿着帝国的军装……一点都不适合你。”
塞列奴看着他,像个旁观一切的局外人,对一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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