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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那担水,算是彻底把我的肩膀给交代了。
吃过早饭,李雅婷硬是按着我,翻箱倒柜找出一瓶不知猴年马月的紫药水,用棉签小心翼翼地涂在我破皮的右肩上。
冰凉的药水蛰得我直吸溜气,她就鼓起腮帮子,凑得很近地给我吹气。
那股带着淡淡牙膏清香的温热气息扑在我的脖颈上,让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火气又隐隐有了抬头的趋势。
“行了,这几天别碰水,也别再干重活了,听见没?”她板着脸训我,但眼神里的心疼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知道了,小姨。”我乖巧地点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扫过她因为弯腰而微微敞开的领口。
正当我还想再说点什么腻歪话的时候,院子外头突然传来一声破锣嗓子般的吆喝“小远!沈远!在家没?”
是二狗。
我套上一件宽松的旧背心,趿拉着拖鞋走出院子。
二狗光着膀子,下半身穿着条沾满泥巴的破短裤,手里拎着个用铁丝弯成的鱼叉,正咧着一嘴黄牙冲我乐。
“走啊!昨晚下了点雨,清水河里水涨了,鱼都浮头了!跟哥抓鱼去!”二狗不由分说,上来就搂住我的肩膀。
他身上那股混合着汗臭、旱烟和河泥的味道直冲脑门,充满了原始的野性。
我本来想拒绝,但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厨房里洗碗的李雅婷,想起她刚才躲闪的眼神,觉得暂时拉开点距离也好,免得我控制不住自己。
于是我点点头“行,走吧。”
清水河在李家屯的村西头,河面不宽,但水流挺急,两岸长满了茂密的芦苇和不知名的野草。
太阳升起来后,空气里的水分被蒸,整个河湾像个大蒸笼,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脱了脱了!城里人就是瞎讲究,下河还穿啥衣服!”二狗到了河边,三两下就把那条破短裤扒了,浑身上下就剩一条洗得白的红底裤,扑通一声扎进了齐腰深的水里。
我也学着他的样子,脱得只剩内裤,小心翼翼地踩进水里。
河水很凉,瞬间驱散了身上的燥热。
水底的淤泥软绵绵的,偶尔有水草缠在小腿上,滑腻腻的。
二狗抓鱼是把好手,他像只水猴子一样在河里窜来窜去,手里那柄简陋的鱼叉总能精准地刺中那些在水草里躲藏的鲫鱼和草鱼。
没一会儿,岸边的柳条串上就挂了沉甸甸的五六条大鱼。
“哎,小远,”二狗抹了一把脸上的河水,凑到我身边,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我,“我问你个事儿呗。”
“啥事?”我笨拙地在水里摸索着,连根鱼毛都没碰到。
“你们城里的女娃娃,是不是都长得水灵灵的?”二狗压低了声音,脸上浮现出一种男人都懂的猥琐笑容,“我听去南方打工的强子说,城里的大街上,那些大姑娘小媳妇的,夏天都穿那种露着大白腿、露着肚脐眼的衣裳?是不是真的?”
我愣了一下,脑海里闪过高中校园里那些穿着校服、素面朝天的女同学,又想起街上偶尔看到的穿着热裤的女孩,点了点头“嗯,有穿得挺少的。”
“乖乖!那不跟光着没啥区别了?”二狗夸张地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冒绿光,“那城里女孩是不是都很开放?随便就能跟男人上床?”
“放屁!”我皱了皱眉,有些反感他这种粗俗的论调,“哪有那么随便。人家谈恋爱也是正儿八经的。”
“切,装啥清高啊。”二狗不屑地撇撇嘴,手里的鱼叉猛地往水里一扎,又挑起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在俺们这儿,只要你彩礼给够,或者你身强力壮能干活,哪个娘们不乖乖跟你脱裤子?女人嘛,还不就是那么回事,关了灯,炕上一躺,都一样!”
我看着他粗糙黝黑的脸庞,听着他这番毫无顾忌、甚至有些粗鄙的言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在我的世界里,爱情是需要小心翼翼去试探、去呵护的,是建立在学历、工作、共同语言这些基础之上的。
但在二狗的世界里,一切都变得极其简单粗暴——力气、生存、繁衍。
“小远,我听你小姨说,你没考上那个啥……大学?”二狗把鱼甩上岸,突然转移了话题。
我心里猛地一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脸色沉了下来“嗯。”
“哎呀,多大点事儿啊!看你天天愁眉苦脸的,跟霜打的茄子似的。”二狗满不在乎地拍了拍水面,溅起一片水花,“考不上大学算个鸟!你看哥,小学都没毕业,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不也活得好好的?老子有一把子力气,能下地种田,能下河摸鱼,等秋收完了,老子去镇上的砖窑厂扛几个月砖,照样能赚大钱娶媳妇!”
二狗站在水里,胸膛挺得老高,阳光打在他那身虽然没有明显肌肉块、但却结实得像石头一样的身体上,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人活一辈子,图个啥?不就是吃饱穿暖,再讨个白胖媳妇生个大胖小子吗?”他大笑着,声音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啥文凭啊、学历啊,能当饭吃还是能当娘们操?在这片地界上,拳头硬、力气大,你就是爷!”
我呆呆地站在水里,看着二狗那张充满狂野生命力的脸,脑子里突然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了。
是啊,我一直把高考失利当成世界末日,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在这个远离城市喧嚣的李家屯,在二狗这样的人眼里,那张轻飘飘的录取通知书,甚至比不上一条能填饱肚子的草鱼。
只要有力气,只要肯吃苦,就能活下去。这片土地不问出处,不问学历,它只认汗水和力量。
那一刻,我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阴霾,突然被这股粗犷的、带着泥土腥气的风给吹散了不少。
我突然觉得,自己之前那种怨天尤人的自怜,简直可笑到了极点。
“你说得对。”我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腔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我学着他的样子,猛地一拍水面,“考不上算个鸟!”
“哈哈哈!这就对了嘛!这才是带把的爷们!”二狗大笑着游过来,用力捶了一下我的胸口,“走!今天哥抓的鱼多,中午去你家,让你小姨给咱炖鱼汤贴饼子!”
……
然而,中午的鱼汤是吃不成了。
因为村东头老赵家的小孙子满月,摆了十几桌流水席,李雅婷作为村里的“热心大姐”,一大早就被叫去帮忙切菜端盘子了。
我把鱼养在水缸里,一个人在家里百无聊赖地待到了傍晚。
天快黑的时候,院子门被推开了。隔壁的王婶搀扶着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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