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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若宓倒松了一口气,这雨也没下多久,或许事情没有她想的那般糟糕。
雨一直下到晌午,依旧没有转小的迹象。
沈若宓与方蘅正在屋内用午膳,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地震般低沉的轰鸣声,那轰鸣声似乎来源于脚底下,屋内的桌椅发出嘎吱的声响,墙壁“隆隆”震动。震声之大,以至于二人险些从椅上仰倒,桌上的饭菜盘子也噼里啪啦滚落到了地上。
与此同时,黄河大坝的坝体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有一个成年男人手掌大缝隙,从缝隙中迅速渗出浑浊的污水,污水中是带有颗粒状的泥沙土粒。
伴随着瓢泼大雨,那道缝隙越来越大,越来越大,直至正在加固堤坝的差役和百姓们感受到了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
终于,有人发出惊恐地尖叫——
“决堤了,大坝决堤了!!”
“嗡”的一声。
这声宛如催命符一般回荡在凄风苦雨的阴沉白空中,一道青紫闪电吡呲闪过,映照着正在滔滔不绝流泻的黄河水。
张肃反应迅速,心想不好,此时也顾不上那几个山匪和行李了,进屋道了一声得罪,抓起沈若宓和方蘅和几副雨具就往外跑。
大坝崩塌的一瞬间,黄河水犹如大浪般席卷而来,涌入了城门楼内,偌大的淄川城瞬间陷入了恐慌之中,无数城中百姓哀嚎地向外逃窜,却还有不少来不及逃跑的百姓被淹没在了洪水之中。
来到马厩前时张肃左右一看大惊失色,一时犯了难,除了沈若宓和方蘅,以及跟过来的月娘和小厮常发儿,其余四个差役不知何时均被逃窜的人群冲散。
还不等她反应,沈若宓率先上马,“张大人,常发儿和月娘会骑马,他们二人一骑,我表姐不会骑马,她就托付给你了!”
张肃忙应是,搂着方蘅上了马,五人一道向外逃去。
眼下他们下榻之处离城外倒近,只是大街上行人众多,大家都顾着自己逃命,反而熙熙攘攘地挤在一处举步维艰。
大雨倾盆,雨水从斗笠上倒下洒在脸上、眼睛里,眼前模糊一片,沈若宓忙揉了揉眼睛,这时一人骑马从一旁窜出,恰好将沈若宓与张肃等人隔断。
待那人骑着马过去之后,又有不少百姓从她眼前经过,可惜沈若宓做不到如那些权贵般视人命如草芥直接踩踏过去,不论她如何呼喊焦急,只能眼睁睁看着张肃和常发儿消失在她的视线之中。
她不敢多等片刻,从一侧的缝隙中强行钻出,一面大声呼喊着张肃和方蘅的名字,一面拼命地追赶。
终于出了城爬上一处地势较高的山坡,远处的黄河水止步于脚下。
沈若宓不敢多耽,周围是一群与她同样避水的百姓,唯独没有那几个熟悉的身影。
她只好挨个询问是否有人见过张肃和方蘅,突然有人抓住她的脚踝将她使劲儿往下扯,她猝不及防地从马上栽倒在地上滚入泥水中。
再从泥淖中爬起来时,那始作俑者早已骑上她的马逃之夭夭。
周围好心的路人将她扶起来,追必定是再也追不上了,她只得擦干脸上的泥水和雨水,捡起掉落的斗笠,跟随人群继续向前走去,寻找落脚之地。
也许走了一天,也许是两天、三天,她的大脑始终昏昏沉沉,以至于有时连白天黑夜都分辨不清了。
十一二岁时她能连着做一天的活计都不嫌累,做豆腐、卖豆腐、自己推着小推车没叫过一声苦。
从前她最引以为豪的是自己的健康和体力,在此时此刻她的脚却如千斤重一般愈来愈重,愈来愈重。
腹中饥饿,身体困乏,直到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晕倒在了人群之中。
……
再次醒来的时候,她感觉脸颊一阵火辣辣得疼。
“醒醒,醒醒!”
老鸨拍着沈若宓的脸,看见床上脸色苍白的女子睁开一双黑漆漆、呆怔而毫无神彩的大眼睛,老鸨这才说道:“夫人,您看奴家没说错吧,这女子虽然病怏怏的,却实在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只不过这段时日染了风寒,抱恙在身,奴才叫她在屋里养病,不然她的舞技绝然不逊于惜娘!”
那夫人狐疑地打量着她说:“怎的从前没听你提起她,若是你这胭脂坊有这等美人,还不得宣扬得世人皆知?”
老鸨就干干地笑:“她叫绣娘,是新来的,实不相瞒,她爹我认识,是个私塾里教书的穷秀才,爹娘为了给大儿凑聘礼钱这才将她给卖了,货真价实是良家女子!舞技可以再练,但是这美人可难寻!”
说着,老鸨压低声音凑到那夫人耳旁道:“蔡嫂子,您买这美人不还是为了讨那位御史严大人的欢心?若是这美人舞技再好,样貌不尽人意,御史大人也瞧不上啊!只要这人美了,能跳愣两下就可以了,何必吹毛求疵!”
说到此处还压低了声音,手指比出两个数,“且她也便宜,这个数奴就卖给你。”
蔡夫人眼珠子转了转,思忖片刻,咳嗽一声道:“能治好么,你可别卖给我死美人。”
老鸨忙道:“夫人瞧您这话说的,您在我凤娘这买货也不止一两回了,我怎会卖给您死货!”
蔡夫人又掀开被子,检查了她的牙口、身体和四肢,纤细白皙,确实像个养尊处优的良家女子,病情也不算太严重,只是常见的风寒。
双方商议好价钱,讨价还价一番,蔡夫人才满意了,钱货两讫后,她命两个婆子将沈若宓背了回去。
迷迷糊糊间,沈若宓感觉有人在给她喂药和米粥。
刚开始她吃不下去,胃里烧心,喉咙也像刀割一样难受,那人便给她将药灌了下去,灌药的动作却并不粗鲁,偶尔还有女子在她耳边叹气交谈。
她想睁开眼,眼皮子却怎么也睁不开似的,不过在她们的刻意压低的交谈声中,沈若宓逐渐清楚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好事是她脱离了先前吃不饱穿不暖的困境,正躺在一处大户人家的床上养病。
这家家主姓林,官位还不小,淄川的上一级行政机构泰州的五品同知,原泰州知州因黄河大坝一案落马之后,在新任的泰州知州到来之前,这位林大人便暂代泰州知州,如今正与朝廷派来的河道总督严玄和山东提刑按察使司的王晖一道督造黄河大坝的修筑。
坏事是这林大人把她买来,是要将她充作舞姬来献给那位严御史,且她半点不会跳舞。
自从淄川城的黄河大堤决堤之后,汹涌而出的黄河水直接淹了淄川、潍州、长清和附近的十数个村庄,致使数以千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成为灾民。
消息传回京都城,兴启帝龙颜震怒。
沈皇后与太子晋延素服脱簪跪在坤宁宫前,兴启帝言“罪不及皇后”,沈皇后却执意要为沈家赎罪,无论沈继宗和沈嗣祖清白与否,这次黄河大坝决堤沈家都绝脱不了干系。
兴启帝既心疼沈皇后,又愠怒监修大坝的梁国公沈继宗和赵国公沈嗣祖办事不力,将一干人等通通革职在家,下令监察御史严玄担任河道总督安抚山东救济灾民,并彻查黄河大坝决堤一案。
坤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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