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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随鞋印走到尽头,穿长靴的人,还在检查将要收她性命的那根麻绳。
现下,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死亡,也是等待解脱。
她偷偷叹了口气,雪花却没为她藏住,在身前转着圈飘远。
眼前无比纷乱,飞扬的白雪挡不住底下一道道激动的目光,那些目光在她身上灼出窟窿,冷风钻过,安抚她滋啦作响的伤口。
她原不想死得这般热烈,只是没想被命运戏弄摆布这么多年,到头来,连这种事情她都做不了主。
长靴原路返回,它的主人在案前弯下了腰:“大人,一切准备妥当。”
乔逸兰听得清楚,身体猝然一抽,如冻僵的人突然回温,又变得虚软无比。
余光里,台下是一泓小潭,水色浓郁,一个个橙黄朦胧的光斑,都跟随着她轻盈地晃动。
而在那最远处,小潭边,却孤零零站着一个黑点,怎么都不敢走近——
孟文芝石头一样立着。
他在这里站了很久,头上肩上都落着雪屑,额前还有细细的水光。
他也在等,因为等得太过焦灼,甚至忘了此次出门是为了什么。
一双眼睛里望见的不是残酷场面,而是各种各样的影子。
看到那犯人低头,他想起,有一人似乎也是这样沉默隐忍;看到她暗自叹息,他想起有一人也总是愁思满怀;看到她压不住颤抖的身形,他想起有一人,也常如这般惶惶不定、惴惴不安。
看到她紧蹙在一起的长眉,黑睫下露出的清眸,透着红的鼻子、粉白的唇,他想起有一人也是——
他想起一人。
乔逸兰抬起了头,而孟文芝也终于等到她和她迟来的目光。
相互交织的两道视线里,雪花静止在半空,风把发丝定在脸庞,雾气也变成了透明。
那张熟悉的脸,那个与他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当初说什么探望亲人,如今竟站在这里,原来,是真的骗了他。
孟文芝沉在水底,望着水面的人影,吐出几个扭曲的泡泡:“乔逸兰,乔逸兰……”
他低声自语,反复念着那个从告示墙上读来的姓名,耳朵里似灌了水,嗡嗡扰着他的思绪。
费了半晌才强定心神,仰头用力望乔逸兰的眼睛。
那是一条无形的丝,他们两人各持一端,一旦有人收紧,另一人就要往前。
于是孟文芝开始迈腿,一步一步,踉跄着向她走去。
真如痴了一般,眼皮都不曾眨动一下,只有一层密实的睫毛轻微扑扇,嘴巴还在不停地张合。
一声声要唤的不是她,而是走失多时的记忆。
“今有犯妇乔逸兰,不守妇道,悖逆人伦……”监刑官从案后起身,面向众人,垂目看向手中所持黄纸,一字一字高声宣读。
孟文芝刚触到人群,看见站在高处的女人在罪状响起的一刹那红了眼睛,胸口猛地连跳两下,激出一阵热意,朝头上涌来。
他开始着急,伸手插进肩与肩的缝隙中,想要破开人群:“让一让,让我过去。”
前面有人扭过头,简单扫了他一眼,往旁站了半步。他挤进这样狭窄的路,只想离乔逸兰近一点儿,再近一点儿。
“谋害亲夫,至其当场毙命,事后,隐姓埋名,辗转潜逃至永临县……”
耳旁字字句句如同念经,孟文芝不堪其扰,眉头皱得厉害,却依然痴望着她,不愿停歇:“快让……咳,咳咳!”
身上高热尚还未退,此时寒风侵入肌肤,他再难忍不适,咳声都比先前浑浊。
闷头缓解时,案后之人已宣读完毕,放下手中纸页,深吸一气,仰头大声道:
“时辰已到,行刑——!”
此一言,如尖头长棍穿过双耳,孟文芝闻声陡然抬头,发现女人早别过脸,舍下了那条原牵着两人的细丝。
有二人走至她身后,强硬地按着她的肩膀,害她又低下了头,对着脚下的木板滴滴答答掉泪。
透过额际那些柔软的灰色发丝,隐约能看到她绷紧的鼻头,暗红的唇肉裹着白色的牙齿,咧成一个并不好看的形状。
她明明那么难过,却连一丁点声音都没发出。
钳制她的两只手厚实粗大,圆钝的指头几乎陷进她的身体里,它们紧紧掐着,跟着她的肩头不停抖动。
行刑……
时间如此紧迫,孟文芝终于知道紧张,胸前起伏愈发剧烈,急切地用手肘拨开人群。
有人恼他无礼粗鲁,待转过头时,竟已被他挤到了身前,只能追着后脑勺骂上一句:“挤什么!”
“乔逸兰,乔逸兰。“冲上前时,孟文芝还在念着这个名字。
他用双臂奋力为自己开路,人群里暖烘烘的气息从他割开的一条口子向上发散,冷气迫不及待钻入空隙。
风刮来,他便迎着风,一路向前。
看到从侧飘来的两片雪花融作一团,半空两只飞鸟身影倏忽合一。
看到高台之上,女人迈步的脚,一前一后,叠在了一起。
那是不情不愿,极其别扭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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