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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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临皱眉看着邢洵,邢洵拜了一拜才朗声道:“还请顾大人以大局为重,万不可出城去昌州!想来夫人如此决定也是为了保全大人,大人何必一意孤行!昌州既有此举,怕是势在必行,届时不仅我永州危矣,恐怕大半江山都要陷入战火,大人职责重大,还请以万千百姓为念,留下来主持大局,以安民心!”

周围的老百姓听得这些,虽不明所以,但都知道顾临的重要性,以为顾临就此要走,也都跪下来,杂乱地跟着喊“顾大人三思”、“顾大人不能走”、“以百姓为念”等等。

顾临环顾着周遭,又想起孙谦的嘱托,一时间觉得自己正被架在火上烤,不禁唾弃自己贪得无厌,才会有此恶果。可就算眼前再多阻拦,肩上有再多责任,他也不能因此放弃应溪。

他视若无睹,依旧不肯下马,漠然地对邢洵道:“朝廷不止我一个官员可用,可我夫人只有我一个夫君可倚靠,我若不去救她,眼睁睁看着她死,还算是个人吗?我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又何谈护万千百姓?邢知府不觉得可笑吗?还请成全,让出一条路来,否则我可要得罪了!”

邢洵依旧跪着不动,顾临远远朝着城门边的程顺和马齐挥了挥手,二人会意,威逼着士兵们又打开了城门,而后一起折返,在人群中冲出了一条路,顾临微微调转了马头也打算从此处驾马出去。

邢洵见状连连叩首恳求,顾临咬牙不为所动,拍马要走之时,他身后一直不吭声的鲁克,趁其不备,驱马前行了几步,在他后脖颈狠狠一击,一旁方大夫看着不自觉皱眉眯眼撇了撇嘴,忙也上前到他身侧扶住他,顾临冷不防受这一下,眼前一黑晕倒过去,总算鲁克和方大夫一左一右护着,他才不至于栽下马去。

程顺和马齐还有平安忙都跑过来瞪着鲁克,鲁克却理直气壮道:“看什么看,你们当真要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吗?”

几人都收回目光不再吭声,他们自然都不想,可不知等顾临醒来又要怎么办。

漆黑的夜寂静无声,顾临陷在沉沉的梦里,明知是虚幻,却怎么也醒不来。他在混沌中四处寻找着应溪,终于在红烛摇曳处,看见她一袭红妆坐在床边,似乎在等着他。

虽瞧不见面目,可顾临确定那是他日思夜想的身影,他欣喜而又忐忑地走过去,轻轻揭开那方红盖头,应溪也随着他的动作抬眸,明媚地笑看着他问道:“承川,我的嫁衣好看吗?”

顾临迷失在她的笑容里,却满腔苦涩,仿佛都堵在了鼻喉间,哽咽不能言语,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应溪似乎被他的伤悲感染,也敛了笑转而噙着泪道:“可是不能了,来生我再来嫁你可好?”

“不要!”顾临挣扎许久,才喊出这两个字,他上前想去拥住她,可一阵风吹来,一对红烛同时失去了光亮,他在黑暗中也再找不见应溪,跌跌撞撞才渐渐在绝望中醒来,眼前却也是漆黑一片。他多希望只是噩梦一场,而应溪仍安睡在他身侧,可枕冷衾寒,哪里有一丝应溪的气息?

他又闭了眼,泪水熟练又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才发现早已泪湿了两鬓。他不想沉浸在无能的悲戚中,起身穿了衣裳,开门就走,才看见门前灯火通明,竟满院都是人。

邢洵和冯仑正来回踱着步,见到他醒来,忙一齐上前,顾临意识到恐怕出了事,可并不想听,边大步往外走边道:“谁再敢阻我,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

鲁克在一旁,吐了吐舌头,此刻并不敢上前再触霉头,邢洵却顾不了那么多,仍跟在后面急道:“顾大人,昌州当真去不得了!”

顾临置若罔闻,冯仑跑过来拦在他身前道:“出大事了顾大人,酉时才传回来的消息,安王当真反了!”

顾临心中一沉,还是绕过冯仑继续往前走,邢洵则又挡在他面前抱拳道:“昌州官员不肯归降的,包括孙巡抚和秦都指挥使共十数人全都被杀了!还请顾大人以大局为重,千万不能以身涉险。”

冯仑更进一步:“安王号称有十万大军,已发布檄文要清君侧,接下来我们永安必定不能免于战火,若大人不在,整个永安,甚至整个江西都将是一般散沙,安王怕是很快便能攻占安庆,直指南京,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

不知道我夫人如今在昌州吗?“顾临听完看着二人恍惚地问道,“我若不去还与安王对抗,她还能有活路吗?”

“夫人大义,想是也不愿大人为她赴死的!”邢洵沉默了会,坚定地给予应溪以赞许,冯仑等人也纷纷附和。

大义?顾临心里弥漫着无尽的凄凉和哀伤,耳边一直回想着应溪的那句“我恨他的大义凛然”,她已为她父亲的大义牵连过一次,如今所有人又都期望着她为他的大义而牺牲。

他毫不客气地推开挡在前面的两个人,可马齐带着一个士兵又跪在了他面前禀道:“夫人的信折返回来了,大人看一看吧!”

“不看!”顾临早已清楚应溪会说些什么,理所当然地抗拒。

可那送信的小兵已将信呈到他面前:“秦夫人将信交给我时,说顾夫人再三嘱咐,务必把这封信亲手交给顾大人,也让顾大人务必要看信,否则她再不理会大人。”

顾临苦笑,犹豫了片刻,终是不敢不看。他接过信打开,是熟悉的字迹,可又明显地虚弱无力:“承川,不知你看到信是哪一天了,当下是腊月二十晨,念儿出生的第六日,刚刚我同她说以后要好好照顾爹爹,她开心地笑了,样子像极了你。但我要离开她了,写完这封信便要去昌州,原本想将信留在府中,等你回来终会看到,但又怕你归途中得知消息,会不管不顾地去昌州寻我,所以才想着把信送到你面前。希望你能尊重我的决定,我会见机行事,尽力保全自己。不要想着用你自己来换我,你若冒险去了昌州,或者因为我被胁迫,我必先自行了断,绝不苟活累人,你清楚我能做到的。所以不想我死得更快,就不要以身犯险,好吗?”

“请原谅我这样自私,我已经没有了父母,再承受不了失去你,我不想再经历那般绝望的痛苦。若当真遭遇不幸,也请你少些难过,你还有家人,还有念儿,我愧对她,也只能指望你能多些弥补,好好护佑她长大,不要让她这么小就如我一般无父无母,无所依傍,好吗?”

“不过说起来,我这一生虽有坎坷,却也极幸运,少时有父母疼爱之至,后来又得你倾心相待,所念所求皆得圆满。何况还遇到了许多真心对我好的人,已然很知足,并没有什么遗憾。一切从我起,也由我止吧,不要怪责任何人,尤其是你自己。终究是命运弄人,既已极力争取过,也该坦然接受任何结局了。去做你想做该做的事,保重身体,勿念!”

信到最后,字迹已从无力变为无章,顾临从字里行间窥见了应溪逐渐克制不住的悲伤,他的眼泪一滴滴落在这竭力表现得冷静释然的笔墨上。

她竟还觉得极幸运,分明也会有怨有恨,却因为这所谓的幸运,而对自己本能的怨恨生了悔,为了她爹能活,愿意在教坊司待一辈子,愿意做任何事。如今何尝不是为了他的性命和道义,为了不让他为难,毫不犹豫地为他赴死?他和她爹一样,都以对她的爱绑架了她,让她愿意为了他们付出一切。她吞下了裹着蜜糖的毒药,心甘情愿成为了他们仕途和抱负的牺牲品。

到底怎么能没有遗憾?原本马上就可以为应溪正名,她再不用担惊受怕,再无后顾之忧与他在一起,他们还有了可爱的女儿。光明只有咫尺之遥,却倏忽间,又远在天涯。

他握着信,茫茫然继续向前走着,想走出这片黑暗,可眼看着朱妈又抱着小念儿在他面前跪下。

他顿了脚步,悲凄地闭上了眼,当初他怎么能想到,他为牵绊住应溪而想要的孩子,如今却成了应溪困住他的枷锁。她想尽了一切办法,只为让他好好活下去。

可他如何能接受这样的结局?

第109章天光相信我们都能得见天光

安王对至高之位有取而代之的野心,并为之筹谋十余年,这是昌州历任官员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他们大多明哲保身不管不问,也有与之对抗向朝廷揭露其罪状的,但基本都因此而遭到迫害。因为安王上下打点,重金贿赂了阁臣和得宠的宦官,让他们求报无门。

而收受贿赂之人,也并非真的愿意看到安王造反,不过是藩王之乱历朝历代都不少,而能成事者绝无仅有,因而觉得安王有贼心未必有贼胆,先享了送上门的好处也无不可。

安王也因为相同的原因,迟迟不敢起兵,才会在先帝突然驾崩时,会孤注一掷想让赵宁争做嗣子,名正言顺即位。可最后的失败,让他没有了退路,新帝对他的野心一清二楚,竟赶在年前下令要收回他千方百计得来的护卫权。

他一直借此光明正大招兵买马,可以说是他最核心的力量,新帝此举太过心急,无异于要拿办他,于是他在最得力的两位谋士吴实和徐正的劝说下,决定不再等待更合适的时机,先下手为强,想打朝廷一个措手不及。

他们的计划是迅速攻下南京,抢占半壁江山,截断朝廷命脉,继而北伐。现在的局势,要达成这个目标其实并不难,昌州官员已尽数被诛或归顺,整个江西群龙无首,已是一盘散沙,他们可以轻而易举占领南康和九江,巩固后方,然后沿长江顺流而下,先围安庆,再取南京,南京向来空虚,等朝廷反应过来,怕是安王已在留都称帝了。

唯一让他们有些担忧的变数就是顾临,安王本还懊悔上回错失了良机,不过似乎上天都在帮他。顾临将永安匪乱收拾干净后,这几个月一直在忙置县的事,早已交回了部分兵权,手上如今并没有多少兵,协助福建平叛是够了,但如今安王不仅有护卫和收编的山匪,还控制了昌州周边的所有衙役和卫所降兵,数量已经数倍于顾临的官兵,何况那点官兵长途跋涉,人困马乏,又有些距离,大概构不成什么威胁。

只是顾临在永安的号召力,仍让他们都放心不下,而恰巧这时候,赵宁将卢应溪抓了回来,他们都知道这个女人之于顾临的重要性,认为能以此拿捏顾临,于是更没了后顾之忧,真的说反就反了。

不过几日,安王的手下将领,已经如他们所料,顺利打下了南康和九江,除夕之夜,安王府热闹欢庆,洋溢着局势尽在掌控的喜悦,应溪纵使被关在最僻静的角落,也没有被这热闹隔开。

安王大约真的还是想将顾临拉到自己阵营,对她除了幽禁,倒没有其他任何苛待。震天的爆竹声中,守卫打开了她的房门,仆从提了食盒进来在桌上摆起来,守卫看了已上桌的几碗丰盛的菜,抱着胳膊对着另一边的守卫道:“唉,这大过年的,又才打了胜仗,别人都在吃香喝辣的,还知道给幽禁的人加餐,咱俩却还在这喝着西北风。”

应溪侧坐着似不在意,却在喜庆的嘈杂声里凝神听着,她消息不通,完全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当然放心不下顾临,想尽可能多知道些信息。她留信虽写得决绝,可不过是为了震慑住顾临,她为了在乎的人,甘愿赴死,可到底还有太多太多不舍,不到万不得已,她并不想放过一丝生的机会,但她也明白这机会太过渺茫。

那另一个守卫朝里面看了一眼,就回过身去道:“谁说不是呢!等咱们下了值,哪里还有什么好东西剩下!要我说天天这么守着做什么,王府守卫这么森严了,还能让她一个弱质女流跑了不成!”

“不过话说回来,要能一直让咱们守着也成,可别把我们也拉到战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起来,不再记得被安排来时,被反复叮嘱的,只要开了门,就要盯着屋里的一举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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