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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废墟上,陈伯还站在那里,手里举着铜镜。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发紫,手在抖。铜镜在他手里晃来晃去,反照的光散了,像碎了一地的玻璃。他身后那两个中年人蹲在地上,七面小旗子插在废墟的七个方位上,旗面在风里猎猎作响。但有一面旗子——西北方向的那面——倒了。旗杆从中间折断了,金线绣的北斗七星图案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背面白色的衬布。
陈伯低下头,看着那面倒了的旗子。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他抬起头,看着祠堂门口的陈元良。两个人在阳光下对视,隔着一片废墟。废墟上的碎砖和烂木头在阳光下发着呆,像一群看热闹的人。
“陈先生,”陈伯的声音沙哑了,“你的阵法,比我想象的厉害。”
“不是我的阵法厉害。是龙穴的气还在。你们堵了六个方向,但堵不住南边。南边是龙头,气最旺。龙头不堵,龙穴就不会死。”
陈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笑,是一种苦涩的、认输的笑。他把铜镜放下来,递给身后的中年人。中年人接过去,铜镜在他手里沉了一下,差点掉在地上。
“我输了。”陈伯说。他转过身,慢慢走下废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沉。他的腿在软,但他没有让人扶。他走到祠堂门口,站在陈元良面前。
“陈先生,你爷爷教了你很多东西。”
“是。”
“他有没有教过你——风水师不能跟大势作对?”
“教过。他也教过我——风水师不能欺负老百姓。”
陈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他。纸条是折着的,很旧,边角都起毛了。
“这是挖坑的人留下的。李老板请他来的时候,他在工地上住了三天。走的时候留了这张纸条。我看不懂上面的字,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陈元良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画着一个符号。是一个太极图,但鱼眼是红色的。不是画的红色,是朱砂的红色,渗进了纸里,像两滴血。太极图的周围画着一些弯曲的线条,像蛇缠在一起,又像水在漩涡里打转。线条的走向是顺时针的,一圈一圈的,越靠近中心越密。符号的下面写着一行字——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是一种弯弯曲曲的、像蚯蚓一样的文字。
他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符号,他见过。在张家的手札里,夹在《龙虎山记》的最后一页。跟那个符号一模一样。
“陈伯,”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个人叫什么?”
“不知道。李老板请来的,从日本来的。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手上戴着一串黑色的手串,九颗珠子,每颗珠子上刻着一朵花。”
“什么花?”
“菊花。九瓣菊。”
陈元良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跟罗盘放在一起,贴着胸口。
“陈伯,谢谢。”
陈伯摇了摇头。“不用谢。我做了四十年风水,从来没有用风水害过人。今天差点破了戒。”他看着陈元良,“你爷爷说得对——风水不是用来害人的。”
他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陈先生,那个人还会来的。他不是为了李老板来的,是为了你来的。”
“为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工地上留了那张纸条,说‘如果有个姓陈的年轻人来,把这个给他’。他认识你。或者说,他认识你爷爷。”
陈元良站在祠堂门口,看着陈伯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影子很短,踩在脚下。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纸条。纸是凉的,但贴着罗盘,慢慢地变暖了。
日本来的
;。九瓣菊。黑色的手串。认识他爷爷。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话——“陈家的仇人,在日本。”
他把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太极图,红色的鱼眼,顺时针的线条,弯弯曲曲的文字。他把纸条举起来,对着阳光。阳光穿透纸张,那些弯曲的线条在光线下像是活的,在纸面上蠕动。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口袋里。
四
当天晚上,陈元良在祠堂里坐了一夜。
他没有点灯,没有开手电筒。就坐在正厅中央的太极图旁边,背靠着供桌,面朝大门。月光从天井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形的银白色光斑。光斑的边缘是浓重的黑暗,像墨汁一样化不开。太极图在光斑的边缘,朱砂的红在月光下变成了暗红色,像干了的血。
他把罗盘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边缘。指针安安静静的,指向南方。但他知道,那个人还会来的。不是陈伯,是挖坑的人。从日本来的人。九瓣菊的人。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闪过爷爷的脸。爷爷站在望龙峰上,指着远方,说“深圳是龙脉入海之地”。爷爷躺在床上,脸色灰白,说“陈家的仇人,在日本”。爷爷在梦里,站在虚空里,说“离穿红裙子的女人远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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