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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出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白皙。
指尖触碰到铜印的边缘。
冰凉。
一种沉甸甸的、属于金属的、毫无生气的冰凉,顺着指尖瞬间蔓延到手臂,乃至全身。这冰凉里,仿佛浸透了权力斗争的污浊、民生凋敝的沉重,以及此刻扑面而来的血腥杀伐。
她握住了印身。
很重。比她想象中更重。
她将铜印拿起,翻转。印面朝上,“益州刺史之印”六个阴刻篆字,笔画古朴,却因长期使用而边缘有些模糊。印泥的暗红色残留在凹槽里,像干涸的血迹。
她抬起头,看向李雍,声音平静无波:“李公,诸位,此印,我暂代了。”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是陈述。
李雍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颜无双手中的铜印,又看看她身后那些已经表态支持的属官,再看看门外仿佛越来越近的喊杀声。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最终,那凶狠的表情慢慢收敛,化作一种皮笑肉不笑的阴沉。
“呵呵……好,好!”李雍干笑两声,拱了拱手,“既然颜小姐……不,既然‘代理刺史’有如此魄力,又有王功曹、孙中令等诸位同僚鼎力支持,那李某……自然也无话可说。值此危难,理当同心协力,共御外侮才是。”
他话虽如此,但那“代理刺史”四个字咬得极重,充满了嘲讽和不甘。他身后的张勉、赵莽等人也松开了刀柄,但眼神依旧不善,显然只是暂时屈服于形势。
阳奉阴违。颜无双心中明镜似的。李雍绝不会真心服从,他只是在等待,等待自己出错,等待吴军破城,或者……暗中制造麻烦。
但此刻,她需要这个名义,哪怕只是傀儡的名义。
“既如此,”颜无双不再看李雍,目光扫过厅内所有人,声音清晰地下达了第一个命令,“孙中令,立刻带人将这位壮士抬下去,延请良医,不惜代价救治!他
;是功臣!”
“是!”孙中令精神一振,连忙招呼两个还有些发愣的仆役上前,小心翼翼地将地上奄奄一息的传令兵抬起。
“王功曹,”颜无双继续道,“你即刻调集所有能调动的书吏,清点州府现存所有文书,尤其是近半年的钱粮出入、兵员调动、城防修缮记录,我要在半个时辰内,看到最真实的账目!若有阻挠或隐瞒者,”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李雍那边,“以通敌论处!”
王功曹浑身一凛,肃然躬身:“老朽领命!”
“仓曹、兵曹、工曹诸位,”颜无双看向那几位刚刚表态支持的属官,“你们各司其职,但我要你们打破常规——仓曹,立刻核实常平仓及所有官仓实际存粮,区分新旧,统计可立即食用之数;兵曹,清点武库所有军械,无论好坏,造册登记,并立刻征调城内所有铁匠、皮匠,集中至指定工坊,准备修复和赶制;工曹,召集城内工匠民夫,立刻上城墙,检查所有破损处,优先修补西城墙那三处垛口及东南角箭楼!材料若不足,可先拆用城内废弃建筑,事急从权!”
一连串命令,条理清晰,目标明确,没有丝毫犹豫。那几个属官原本还有些忐忑,此刻见这位新上任的“代理刺史”指挥若定,心中稍安,纷纷领命而去。
李雍冷眼旁观,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说得容易,做起来难。钱粮、工匠、民夫,哪一样不需要时间?哪一样不会触动各方利益?看你这个黄毛丫头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颜无双自然看到了李雍的冷笑。她不在乎。她转向李雍,语气平淡:“李公。”
“代理刺史有何吩咐?”李雍懒洋洋地拱手。
“李公家资丰厚,仆役众多,更蓄养精壮私兵。”颜无双直视着他的眼睛,“值此守城之际,私兵亦为州治战力。请李公将家中私兵名录报于兵曹,统一听候调遣布防。此外,守城需大量滚木礌石、火油金汁,请李公慷慨解囊,协助工曹筹措。”
李雍脸色一变:“这……私兵乃护卫家宅所用,岂能轻调?至于物资……李某家业微薄,恐怕……”
“李公,”颜无双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城若破,玉石俱焚。李公家宅再固,能挡三千铁骑几时?此刻同心协力,尚有一线生机。若有人藏私惜力,便是与全城百姓为敌,与……我这代理刺史为敌。”
她轻轻掂了掂手中的铜印。冰凉的触感依旧。
李雍眼皮狂跳,看着颜无双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又看看她手中那方代表法理(哪怕现在很脆弱)的铜印,再想想城外不知何时就会杀到的吴军,心中权衡再三,终于咬牙道:“……代理刺史所言极是。守土有责,李某自当尽力。我这就回去清点人手物资,报于有司。”说完,也不等颜无双再言,带着张勉、赵莽等人,拂袖而去,背影充满了憋屈和怒意。
厅内终于只剩下颜无双、王功曹、孙中令以及几个忙碌起来的属官。
颜无双缓缓走到门口。寒风立刻灌入,吹得她衣袂飞扬。她望向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一丝灰白,但更远处,依旧被沉沉的黑暗笼罩。那里,是冠军侯来的方向。
她仿佛能看到,黑色的军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铁蹄踏碎冻土,扬起滚滚烟尘。三千把环首刀,映着即将到来的晨光,会折射出怎样冰冷嗜血的光芒?
手中的铜印,越来越沉,越来越冰。
颜无双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凛冽的、带着烽烟气息的寒风。
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
傀儡刺史?
那就让所有人看看,这个傀儡,如何在这绝地之中,杀出一条生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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