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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山里的第十天,陆擎醒了。
他睁开眼时,最先看见的是从破庙屋顶漏洞漏下来的天光。光里有细小的尘埃在浮动,像一群不知疲倦的游魂。他试着动动手指,指尖触到粗糙的草席边缘。然后是痛——左肩的伤口,右腿的刀伤,还有胸腔里那种火烧火燎的灼痛,像有人把烧红的炭塞进了肺里。
“别动。”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陆擎艰难地转动眼珠,看见林见鹿坐在他旁边的草席上,正用一根磨尖的竹签,挑着个小陶罐里的黑色药膏。她的脸依然裹着布条,但左脸的溃烂已经好多了,新生的皮肉泛着嫩红色,像被火燎过的树皮开始抽芽。只是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影,嘴唇干裂起皮,显然很久没好好睡过了。
“我昏了多久?”陆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铁。
“十天。”林见鹿放下药罐,舀了勺水喂他,“你发高烧,伤口感染,还中了腐心草的毒。是毒秀才救了你,但他说能不能活,看你自己。”
毒秀才。陆擎想起那个穿青布长衫、眼神冰冷的年轻书生。昏迷前的最后一幕,是那人用烧红的匕首刮他伤口上的腐肉,下手狠辣,但每一刀都精准地避开要害。
“他呢?”
“走了,说去查施咒者的线索。”林见鹿重新拿起药罐,示意陆擎躺好,“该换药了。忍着点,会疼。”
陆擎点头。林见鹿解开他肩上的布条,露出缝合后的伤口。线是黑色的,像是头发,缝得密密麻麻,像条蜈蚣趴在他肩上。伤口边缘还有些红肿,但已经不再流脓,新生的肉芽粉嫩嫩地长出来,像雨后冒头的蘑菇。
林见鹿用竹签挑出药膏,一点点抹在伤口上。药膏是黑色的,带着刺鼻的辛辣味,抹上去先是冰凉,接着是火烧般的灼痛。陆擎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冷汗,但一声不吭。
“孩子们呢?”他问,转移注意力。
“在庙外,陈大牛带着他们挖野菜,秀娘和丫丫、小栓子在河边洗衣服。”林见鹿顿了顿,“但……出事了。”
陆擎心头一紧:“怎么了?”
“从昨天开始,有几个孩子开始发烧,说胡话,手臂上的符文会发烫,烫得像烙铁。”林见鹿声音发沉,“石头和平安最严重,平安昨晚差点把手臂上的皮挠下来。我用了毒秀才留下的压制药,但好像……效果不大。”
符文发烫。陆擎想起毒秀才的话——腐心草的毒性会慢慢渗入骨髓,三个月后发作,人会从内往外溃烂。可现在才一个月不到。
“是‘牵丝蛊’。”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庙门口传来。
是老秦头。他拄着木棍,一瘸一拐地走进来,残缺的右手在地上写道:
“苗、疆、巫、蛊、用、腐、心、草、做、引、炼、出、的、蛊、虫、名、叫、牵、丝、蛊、中、蛊、者、身、上、符、文、会、发、烫、像、有、无、数、丝、线、在、血、管、里、爬、最、后、全、身、经、脉、尽、断、而、死”
牵丝蛊。丝线在血管里爬,全身经脉尽断而死。
陆擎和林见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你怎么知道?”林见鹿问。
老秦头沉默片刻,写道:
“我、年、轻、时、在、苗、疆、做、过、马、贩、子、见、过、一、次、中、蛊、的、人、死、状、和、这、些、孩、子、一、样”
他在苗疆待过,见过牵丝蛊。
“有解吗?”陆擎急切地问。
老秦头摇头,继续写:
“下、蛊、之、人、才、有、解、药、或、者、杀、了、下、蛊、的、人、蛊、虫、会、自、行、死、亡”
又是要下蛊之人的血。但这次不是心头血,而是整个人都得死,蛊虫才会死。
“可下蛊的人可能远在千里之外……”林见鹿声音发颤。
“不、一、定”老秦头写道,“下、蛊、需、要、接、触、中、蛊、者、或、者、用、中、蛊、者、的、贴、身、物、品、施、法、孩、子、们、最、近、接、触、过、什、么、外、人?”
林见鹿仔细回想。这十天,他们躲在深山破庙里,除了毒秀才,没见过任何外人。孩子们的食物是陈大牛和丫丫在附近挖的野菜、采的野果,水是山泉,都检查过,没问题。衣服是秀娘和几个大孩子洗的,用的皂角也是山里找的。
唯一的外来物是……
“毒秀才给的药!”陆擎和林见鹿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但毒秀才是白怜生的徒弟,是来救他们的,怎么可能下蛊?而且他给的压制药,孩子们吃了确实能缓解症状,虽然效果越来越弱。
“不可能是他。”林见鹿摇头,“他如果想害我们,没必要救你,更没必要留下压制药。”
“那会是谁?”陆擎眉头紧锁。
老秦头忽然想起什么,写道:
“孩、子、们、身、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比、如、头、发、指、甲、衣、服、碎、片、
;这、些、都、可、以、用、来、下、蛊”
头发、指甲、衣服碎片。林见鹿心头一震。她想起来了,五天前,秀娘给几个年纪小的孩子剪过指甲,因为指甲太长,挠破了符文,感染了。剪下来的指甲,随手扔在庙外的草丛里。还有,孩子们换洗的破衣服,有些实在不能穿了,就扔在庙后烧了,但烧之前,会不会被人捡走一两片?
“有人一直跟着我们。”陆擎咬牙,“从我们出城,进山,到这儿。他们在等机会,等我们放松警惕,然后用孩子们贴身的东西下蛊。”
“可他们怎么知道孩子们的具体位置?山里这么大……”
“猎狗。”陆擎想起那晚毒蛇老七带的猎狗,“狗能追踪气味,也能传递物品。下蛊的人可能把蛊虫藏在什么东西里,让狗叼来,趁我们不注意,塞进孩子们的衣物或者食物里。”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孩子们的症状几乎同时发作——因为他们可能同时接触了被下蛊的东西。
“得找到那个东西。”林见鹿站起身,“老秦头,您能分辨出蛊虫的气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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