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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一八二八年三月,柏林。
弗里德里希站在会议室的长桌边,看着面前那张摊开的地图。地图上画着一条红线,从柏林出发,向西延伸,经过波茨坦,一直画到马格德堡。那是计划中的第一条铁路线。
“诸位,”主持会议的是财政部的枢密顾问,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官僚,“这条铁路如果建成,从柏林到马格德堡的时间将从两天缩短到四个时辰。货物运输成本降低三分之二。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我多说。”
长桌两边坐着十几个人。有穿制服的军官,有穿便装的商人,有几个邦国的代表——萨克森的、安哈尔特的、不伦瑞克的,每个人都盯着那张地图,目光里带着不同的心思。
一个萨克森的代表开口了:“这条铁路经过我们的领土,我们有什么好处?”
枢密顾问看了他一眼。
“好处就是你们的货物能更快地运到柏林,运到整个普鲁士。坏处就是,如果你们不加入,你们的货物就比别人的慢,比别人的贵。”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
弗里德里希站在角落里,一言不发。他的职责是记录各邦国的反应,回去整理成报告。这种场合,他不需要说话,只需要看。
看那些代表脸上的表情——有的兴奋,有的犹豫,有的怀疑,有的贪婪。每个人都在盘算,这条铁路对自己是利是弊。
会议持续了三个时辰。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二
走出会议室,弗里德里希在门口遇到了博尔西希。
那个年轻的工厂主穿着一件新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眼睛里还是那种亮亮的光。他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问:
“怎么样?”
弗里德里希摇了摇头。
“还在吵。萨克森想要更多好处,安哈尔特担心铁路会绕过他们的城镇,不伦瑞克想自己修一段接上去。”
博尔西希叹了口气。
“他们就不明白,铁路不是给他们一家修的,是给所有人修的。等铁路连成网,每个地方都能受益。现在争这点小利,有什么用?”
弗里德里希看着他。
“你那边呢?蒸汽机造得怎么样了?”
博尔西希的眼睛又亮了。
“快了。第一台我们自己造的蒸汽机,下个月就能试车。如果能成,我就能给铁路造机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
“英国人已经跑了好几年了。他们的火车能拉三十吨货,跑得比马车快三倍。我们再不追,就永远追不上了。”
弗里德里希点了点头。
“会追上的。”
三
四月,弗里德里希收到一封从南边寄来的信。
信是汉斯写的,字迹比平时更潦草,有些地方墨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弗里茨:
南边要出事了。
我在符腾堡,这里农民在闹事。地主的租子太重,税太多,收成又不好,活不下去。有人在暗中组织,说要学法国人,把地主老爷们都赶走。
城市里也不太平。工厂越开越多,工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一天干十几个时辰,住的像猪圈,拿的工钱只够吃黑面包。有人在传那些书,法国人写的,英国人写的,还有我们自己人写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这不公平,得改。
梅特涅的间谍到处都是,抓了一批又一批,但抓不完。今天抓了十个,明天又冒出二十个。压得越狠,反弹得越厉害。
我不知道会怎么收场。也许是一场大火,也许只是闷着,继续闷几年。
但有一点我知道:我们等的那个‘那一天’,也许快了。
你永远的朋友
汉斯”
弗里德里希拿着那封信,在窗边站了很久。
窗外,春天的阳光照在施普雷河上,几条新造的蒸汽船正突突地驶过,冒着黑烟。码头上工人们扛着麻袋,喊着号子,比从前更多了。
他想起费希特说过的话:“变革不是靠烧书完成的,是靠一代又一代人,做那些琐碎的工作,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
可汉斯信里说的那些,不是琐碎的工作。那是火。那是随时可能烧起来的火。
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四
五月的一个傍晚,卡尔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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