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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铭的目光从远空收回,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几道血痕已经开始凝结,变成暗红色的细线。他缓缓屈起手指,握成一个并不有力的拳头。力量依旧微弱,但这拳头里,已经握住了一丝风的方向,一缕光的缝隙。窗外的桂花香气似有若无,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冷的甜香混着殿内陈腐的熏香,形成一种奇特的、属于这个时代、这个囚笼的味道。他松开拳,手指轻轻拂过床榻边赵忠方才站立的位置,那里空空如也,却仿佛还残留着老宦官离去时,那一丝挺直背脊的决然。
接下来的两天,成铭过得异常规律。
每日清晨,他会在宫女的服侍下起身,用过早膳——每一口食物都细嚼慢咽,暗中观察是否有异味或异常。上午,他会坐在寝宫窗边的矮榻上,望着庭院里那棵已经开始落叶的槐树发呆,偶尔会“不小心”打翻茶盏,或者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露出惊恐的表情。午膳后,他会“困倦”地小憩片刻,实则闭目养神,梳理思绪。到了下午,他便开始“寄情书画”。
这是成铭精心设计的表演。
一个被权臣吓破了胆、精神恍惚、只能靠书画排遣恐惧的少年皇帝——这个形象,必须足够逼真,才能骗过董卓安插在宫中的无数眼睛。
第三天下午,赵忠果然送来了书简。
老宦官抱着一摞沉重的竹简,步履蹒跚地走进寝宫偏殿的书房。成铭正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张素白的绢帛,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陛下,您要的书,老奴寻来了。”赵忠将竹简轻轻放在书案一角,声音压得很低,“《史记》全卷,《汉书》选编,还有……您特意提及的《刺客列传》单卷,以及记载并州丁建阳事迹的残简。”
成铭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竹简。竹片用牛皮绳编连,边缘已被摩挲得光滑,显然经常被人翻阅。他注意到,赵忠将《刺客列传》那卷放在了最上面。
“有劳了。”成铭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疲惫,“放着吧。”
赵忠躬身退到一旁,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垂手侍立,目光低垂,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成铭知道,这是老宦官在观察,也在等待。
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那卷竹简,牛皮绳在手中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竹简很沉,带着陈年竹木特有的清苦气味。他缓缓展开,目光落在那些用隶书刻写的文字上。
“荆轲者,卫人也。其先乃齐人,徙于卫,卫人谓之庆卿……”
成铭读得很慢,手指随着文字一行行移动。阳光从西窗斜照进来,在竹简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古老的文字在光中仿佛有了生命。他的表情专注,眉头微蹙,偶尔会停下来,盯着某一行字出神,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默念。
时间一点点流逝。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竹简翻动时轻微的“沙沙”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熏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在空中缓缓盘旋,最终消散在梁柱之间。赵忠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成铭的余光却一直在留意殿外的动静。
根据刘辩残留的记忆,每日申时三刻左右,会有一名宫女送来茶点。那名宫女叫唐姬,原是灵帝时入宫的旧人,性格沉静,对刘辩这个年少失怙的皇帝一直抱有几分同情。在董卓入宫后,许多宫人都变得势利冷漠,唯有唐姬,送茶点时依旧会行完整的礼节,眼神中也从无轻蔑。
这是一个可能争取的对象。
成铭计算着时间。
当殿外廊下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时,他手中的动作忽然一滞。他像是读到了什么惊心动魄之处,手指猛地一颤,整卷竹简从手中滑落,“哗啦”一声散落在地!
竹片撞击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而杂乱的响声。其中几片正好滚到了书房门口。
几乎同时,一道纤细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那是一名约莫十**岁的宫女,穿着浅青色的宫装,梳着简单的双环髻,手中托着一个红漆木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两碟点心。她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了一跳,脚步顿住,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地上散落的竹简。
成铭也“惊慌”地抬起头,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窘迫和懊恼。
四目相对。
唐姬的目光先落在成铭脸上,看到他苍白的面容和眼中那抹尚未褪去的“惊恐”,她的眼神微微一动。随即,她的视线下移,落在了脚边那片竹简上。
那片竹简正好是“荆轲刺秦”篇章的开头几行。
“荆轲奉樊於期头函,而秦舞阳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
唐姬的瞳孔不易察觉地收缩了一下。
她迅速蹲下身,将木盘轻轻放在一旁,然后伸出纤细的手指,一片一片地拾起散落的竹简。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指尖拂过竹片上的文字时,有片刻的停顿。当她拾起那片记载荆轲事迹的竹简时,她的手指在上面多停留了一息。
然后,她站起身,捧着
;整理好的竹简,走到书案前,躬身呈上。
“陛下,您的书简。”她的声音很轻,像春日里拂过柳梢的风。
成铭伸手接过。在交接的瞬间,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唐姬的指尖。女子的手指冰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唐姬的眼睛。
那是一双很清澈的眼睛,瞳孔是深褐色的,像秋日的潭水。此刻,这双眼睛里没有谄媚,没有恐惧,也没有冷漠,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关切,有怜悯,还有一丝深藏的忧虑。
两人的目光交汇了大约三息。
三息时间,很短,但在深宫之中,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下,这样的对视已经足够漫长,足够传递许多无法用言语表达的信息。
成铭从唐姬眼中读到了他想读到的内容:这个女子,对汉室还有旧情,对皇帝的处境还有同情,而且,她识字,读懂了竹简上的内容。
这就够了。
“多谢。”成铭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带着疏离的平淡。
唐姬再次躬身,退后几步,端起地上的木盘,将茶点轻轻放在书案另一角,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整个过程,她没有再看成铭一眼,也没有看赵忠一眼,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再寻常不过的侍奉。
但成铭知道,种子已经埋下。
他重新坐回书案后,将竹简放在一旁,却没有继续阅读,而是拿起了笔。
笔尖在砚台中蘸饱了墨,墨汁浓黑如夜,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成铭提起笔,悬在绢帛上方,却迟迟没有落下。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飘忽不定,像是在努力构思,又像是在恐惧什么。
良久,他终于落笔。
笔尖触及绢帛的瞬间,他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在洁白的绢面上留下了一道歪斜的墨痕。他“懊恼”地咬了咬下唇,继续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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