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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坡上吹过,掀动了挂在门口的帆布帘。陈默站在窑洞外,手还搭在门框上,听见里面传来铁锤敲打金属的闷响,一下接一下,不急不缓。他低头看了看脚边那半碗冷透的糙米饭,筷子横在碗沿,像是被人匆忙放下又忘了收。
窑洞里灯火通明,油灯烧得噼啪作响,烟灰落在灯罩边缘积了一圈黑。岑婉秋坐在长桌前,眼镜滑到鼻梁中间,左手握笔,右手撑着额头,眼皮沉得快合上了。她面前摊着一张新画的草图,墨线歪了一道——刚才笔尖顿了一下,是人撑不住的证明。
炮管组件已经风干完毕,架在木托上,表面焊缝粗粝,像一条条蚯蚓爬过铁皮。炮架四腿落地,稳是稳了,可驻退机构那块弹簧加木垫的组合还是松垮,一碰就晃。一名队员蹲在旁边用扳手拧螺丝,拧紧三分又松开两分,怕压断也怕不牢。
“再试一次。”岑婉秋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板。
队员抬头:“岑工,这弹簧是从卡车上拆的,回弹还行,可它不是专为缓冲设计的,受力不均……”
“我知道。”她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但我们现在没别的选。把木垫换成双层厚毡,再加一道横向拉杆,固定底座。”
那人点头,起身去翻工具箱。另一名队员正拿着粉笔在地上画线,标出炮管重心位置。第三个人在角落用沙袋压着一段弯曲的钢管,那是昨天校正失败的废件,拿来练手。
陈默走进来,脚步很轻。他没说话,先绕到炮架后头,伸手摸了摸弹簧连接处的螺栓。指尖沾了点油泥,他蹭在裤腿上,蹲下来仔细看结构。
“昨晚睡了几个钟头?”他问。
岑婉秋没回头:“三个。不够,但能撑。”
“我让厨房送点热粥来。”
“别浪费粮食。”她说,“省着点给白天干活的人。我们这几个,熬过去就行。”
陈默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根主炮管坯料。它比之前直多了,吊铅坠测过三次,偏差缩到了肉眼看不见的程度。这是用了六小时冷压校正的结果——先用麻袋装细沙缓慢加压,再悬挂重物缓拉,一点一点把残余应力掰回来。
“这玩意儿现在像个炮了。”他说。
“外形像,不一定能用。”岑婉秋终于转过身,指着图纸,“膛压测算还没做完,装药量不敢贸然定。现在最要命的是接口强度。焊接处冷却太快,容易裂。我们预热了,也盖草缓冷了,可手工活就是有极限。”
陈默点点头:“那就让它更慢一点。炭炉再烧一炉,接口部位提前烤两刻钟,焊完直接拿湿麻布裹住,让它自己降温。”
“湿麻布?”队员愣了。
“对。比干草凉得慢,还能防风。”陈默说,“咱没设备,就得靠土法子拖时间。”
岑婉秋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下:“你还真敢想。”
“活着的人都敢想。”陈默把炮管放回支架,“不然早被日子压死了。”
他们重新开始组装。这一次,先把炮管缓缓吊起,对准炮架卡槽。四个人扶着,一点点往下落。弹簧组绷紧,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当炮管完全嵌入时,底座猛地一震,所有人屏住呼吸。
没人动。
过了几息,岑婉秋低声说:“没错位。”
“稳住了!”队员小声喊出来。
陈默伸手拍了拍炮尾,金属发闷的回响传遍整个窑洞。他咧嘴一笑:“立住了。”
可还没完。驻退机构还得加固。他们按新方案换上双层毡垫,加了横向拉杆,再用麻绳十字绑死。最后挂上配重沙袋测试缓冲效果,拉起、松手、回弹——三次之后,结构依旧稳固。
“成了。”岑婉秋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
天边刚泛白,晨光透过帆布帘照进来,在地上划出一道斜线。油灯还在烧,但已不如先前亮。桌上散落着草图、算稿、焊条头,还有半杯凉透的茶水。那门简易火炮静静地立在空地上,炮口微微朝上,影子投在墙角,像一根戳破黑暗的铁矛。
队员们陆续停下手中的活,围了过来。有人揉眼睛,有人哈气暖手,都盯着这个由废铁拼出来的家伙。
“真做出来了?”一人喃喃。
“还没响过,算什么炮?”另一个低声嘀咕。
岑婉秋听见了,没生气,走过去拿起一支粉笔,在地面画了一条直线,延伸向窑洞外。“这是理论射界线。八百米内,仰角可调范围十五度。它现在不会响,但它已经具备了火炮的全部基本结构——炮管、炮架、驻退、击发预备位。缺的只是火药和引信。”
她顿了顿,看向众人:“这不是玩具。这是我们用手一点一点造出来的武器。”
屋里安静了几息。
陈默走上前,伸手轻拍炮管,掌心传来冰凉坚硬的触感。“敌人不知道它能不能响。”他说,“但他们一定会怕它响。”
他回头扫了一眼队员:“今日轮休半天,夜里加餐一碗红薯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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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欢呼,也没人鼓掌。可有人低头笑了,有人默默把工具归位,有人伸手摸了摸炮架上的焊缝,像是确认它是不是真的。
岑婉秋坐回桌旁,摘下眼镜,用拇指按着眉心。她闭着眼,肩膀松了下来。桌上最后一张数据稿还没抄完,但她暂时不想动笔。
陈默站在窑洞门口,望着外面渐亮的天空。风吹过来,带着清晨的寒气。他没走,也没说话,就那么站着,影子和火炮的影子连成一片。
窑洞内,油灯忽地跳了一下火苗,烧尽的灯芯倒进油池,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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