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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黑透,风从山口灌进来,吹得作战室窗纸哗啦响。陈默还坐在那张瘸腿的木桌后头,左手撑着额角,右手搭在桌上,布条又洇出一圈暗红。油灯没点,屋里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照着他面前摊开的地图和几张草纸。
他没动,像是睡着了,其实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脚步声、咳嗽声、远处狗叫,还有炊事班锅盖掀开的一声“哐”。这些声音他都记在心里。白天那一套防得再结实,敌人不来,全是白搭。可敌人啥时候来?从哪条路来?带多少人?这些不知道,墙修得再高也挡不住一发炮弹。
他想起下午三号暗哨的事。树枝遮了视线,差点误了报信。这事儿不大,但压在他心上,像块石头。固定哨看得远,可不会走;流动哨能跑,可容易漏。两边都靠不住,就得有个法子,把眼线铺出去,铺到伪军营门口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小虎子探进半个身子,肩上落着一层薄灰,像是刚从坡下跑上来。他手里攥着个纸卷,指节发白。
“报告!东边牛家沟的孩子递话,说今早看见两辆卡车往南去了,车斗盖着帆布,听动静不像空车。”
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几时的事?”
“辰时末,太阳刚过山梁。”
“几个人瞧见的?”
“两个。一个放牛的,一个拾柴的老头。老头耳朵背,只听见声儿,没看清。”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拿炭笔在地图上东侧主道旁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个“疑”字。他不急着信,也不急着不信。打仗不怕错判,怕的是凭一句话就拍板。
“你再去一趟西坡旧庙。”他说,“把镜子带上,天亮前盯住张庄路口。那边是伪军团部,车马进出都得走那儿。长短闪,按老规矩:长一下是兵,短一下是车,连闪三下是有火光。记清楚了回传。”
小虎子应了一声,没动。
“还有事?”陈默问。
“北坡李家屯的娃说,昨夜听见狗叫得凶,半夜有人敲了三下井沿——是咱们定的警讯。”
陈默眉头一跳。井沿敲三下,是发现陌生人靠近的信号。可李家屯离这儿八里地,又是夜里,真假难辨。
“几个娃听见的?”
“就一个。叫石头,才十岁,平日老实,不说瞎话。”
陈默捏了捏眉心。小孩的话不好全信,也不好全不信。他抬手,在北线画了个虚圈,写了个“待查”。
“你安排个人,天亮后绕道过去,别走大路,从林子里穿。见了石头,问他敲井的是谁,长啥样,穿啥衣。回来再说。”
小虎子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默叫住他,“从现在起,情报分三级:红、黄、白。红是确认敌动,黄是有迹可循,白是道听途说。每条消息送来,你先标色,再送我这儿。红级立刻报,黄级一个时辰内复核,白级存底,等对上了再提。”
小虎子眨眨眼,记下了。
“还有,设三个联络点:牛家沟、李家屯、王家洼。每个点派一个你能信的娃,白天放牛拾柴,晚上留心动静。约定暗号:牛鞭甩两下是平安,敲三下是异常;柴垛堆成三角是无事,堆成直线是有情。你每天早晚各收一次信,汇总后再用镜子传我。”
小虎子挺直腰:“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门一关,屋里又静下来。陈默低头看地图,手指在三条进山路上来回划。东线宽,适合车队行进;北线陡,但隐蔽;西线沿河,雨季常断。伪军若来围剿,大概率走东或北。可他们会不会声东击西?拿一路当幌子,主力从另一路突袭?
他抓起炭笔,在东线画了个假阵地符号,又在北线画了个真埋伏点。然后摇头,抹掉。太早布阵,反而露了底。得等确信了再动。
油灯终于点了。火苗跳了一下,映得墙上影子晃。他从包里抽出一张新纸,写下几条规则贴在桌角:
一、重大动向须双重印证。目击加声响,或两人独立上报,方可采信。
二、联络点每日轮换暗号,防伪军识破。
三、所有情报由小虎子统收统报,不得越级直报,防混乱。
四、凡报假讯者,不论有意无意,停供三天口粮——让他知道,谎报比迟报更害人命。
写完,他吹了吹纸上的炭粉,盯着看了半晌,觉得差不多了。
外头传来铜哨声,短两长,是小虎子出发的信号。他知道这孩子机灵,打小在村子里混,谁家狗认生、哪条路好走,门儿清。而且不贪功,不抢话,交办的事能憋着劲儿做完。这种人最适合干情报——嘴紧,腿快,心里有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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