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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架的事,终究没能瞒过父亲王国平。
那天傍晚,王雷带着一身尘土和撕破的外套回家时,父亲正蹲在院子里修补一辆旧自行车。看到儿子这副模样,王国平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没立刻发火,只是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油污,走到王雷面前。
那双常年被水泥灰、汗水浸泡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井,沉默而极具压迫力地注视着儿子。
“为什么打架?”
王雷低着头,把事情原委说了一遍。说到高大海那句“穷酸”时,他声音有些发颤。
王国平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院里的蝉鸣都显得聒噪起来。然后,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按在王雷肩上——不是打,只是按着,那力道却让十一岁的男孩膝盖一软。
“打人不对。”王国平的声音很沉,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碾出来,“但别人骑到你头上拉屎,也不能光挨着。分寸,你要学会分寸。”
这话不像纯粹训斥,更像某种无奈的生存经验传授。王雷抬起头,看到父亲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那里有心疼,有愤怒,也有一种更深沉的无力感。这眼神比任何责骂都更具震慑力,让王雷好几天后回想起来,仍心有余悸。
事情处理的结果是:高大海的父亲高耀光第二天开着他的黑色桑塔纳来了学校,一身笔挺的灰色西装,皮鞋锃亮。他当着王琼老师的面,严厉训斥了儿子,又转向王雷,语气倒还算客气:“王雷同学,大海不懂事,叔叔替他道歉。”还从皮夹里掏出两张五十元钞票,说要赔偿衣服。
王雷没接。王国平早交待过:“咱们人穷,志不短。该赔的医药费咱们认,别的不要。”
最终,王雷那件穿了四年、补了又补的“新衣服”正式宣告退役。袖口的灰云绣花还在,但左襟那道长长的撕裂口,母亲陈雅姿对着油灯补了两个晚上后,还是摇头说:“不行了,布料都糟了,一扯就开。小雷,妈给你买件新的。”
听到这话,王雷心里百味杂陈。他竟真得“谢谢”高大海——要不是这场架,这件早已不合身、补丁叠补丁的外套,恐怕还得再穿一两年。现在,他终于要有件真正属于自己的、崭新的衣服了。
周六清晨,1994年10月。
陈雅姿难得没上工,特地换上了那件压在箱底多年的结婚衣裳——一件枣红色的确良衬衫,领口和袖口绣着简单的花纹。衣服因为多年不穿,折叠的痕迹很深,布料也有些发脆,但洗得干干净净,穿在她瘦削的身上,竟显出一种被岁月掩埋过的、朴素的体面。下身是一条同样洗得发白的黑色“的卡”裤子,裤脚已经磨出了毛边。
王雷穿着件单薄的旧秋衣,跟在母亲身后,走向镇口的公交站。深秋的清晨已有凉意,风吹在裸露的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2路公交车是从平和镇开往市中心的唯一线路。正值周末,车上挤得像沙丁鱼罐头。车门一开,人群便蜂拥而上,王雷和母亲被裹挟着推上车,只能勉强在靠近后门的地方找到立足之地,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栏杆。
车厢里弥漫着汗味、汽油味和不知谁带的韭菜包子味。下一站,没人下车,反而又涌上来七八个人。空间被进一步压缩,王雷几乎被挤得贴在母亲身上,能清晰感觉到母亲硌人的肋骨。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车子刚启动,一个站在王雷斜前方的年轻人——戴着金丝边眼镜,穿着整洁的浅灰色夹克,像个刚参加工作不久的技术员——因为没抓稳,随着惯性一个趔趄,皮鞋结结实实踩在了旁边一个青年的脚背上。
“哎哟我操!”
被踩的青年立刻炸了。这是个典型的九十年代初街头“混混”打扮:上身是印着模糊英文的白背心,露出两条刺着青黑色粗糙纹身的胳膊;下身穿浅蓝色牛仔短裤,脚上是脏兮兮的人字拖;头发烫成夸张的爆炸头,鼻梁上架着副廉价的茶色墨镜,脖子上挂了条闪着贼光的“金链子”。他歪着头,用手指着眼镜青年:“你他妈眼睛长**上了?”
“对不起对不起!”眼镜青年慌忙道歉,脸涨得通红,“车太晃了,我没站稳……”
“嘶——”混混夸张地吸着气,蹲下去揉脚,“你看!都肿了!”
“真对不起,我陪您去医院看看?”眼镜青年声音越来越小。
“医院?”混混站起来,墨镜后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对方,像毒蜘蛛在评估猎物,“用不着那么麻烦。你拿点钱,我自己买点红花油抹抹得了。”
“那……那我给您买瓶红花油吧?”
“我说了,我自己买!”混混不耐烦地提高音量,“你给钱就行!”
眼镜青年瑟缩了一下,犹豫着从裤子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数出三十块钱递过去。
“三十块?”混混没接,声音陡然拔高,“打发叫花子呢?!老子脚伤了,这几天没法干活,误工费、医药费、营养费……五百!少一分都不行!”
车厢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边,但没
;人出声。几个坐在座位上的乘客把头扭向窗外,假装看风景。站着的人们也纷纷低头,或挪开视线。
王雷感到母亲的手突然抓紧了他的肩膀。他抬起头,看到母亲嘴唇抿得很紧,眼神里有愤怒,也有无奈。
“我……我没那么多钱……”眼镜青年声音发颤。
“没钱?搜搜看!”混混竟真的伸手去掏对方的口袋。一番摸索后,只又翻出两张皱巴巴的“大团结”。
“他妈的,穷鬼一个!”混混一把夺过总共两百块钱,塞进自己裤兜,还嫌恶地推了眼镜青年一把。
整个过程,满车乘客,无一人出声制止。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发动机的轰鸣。
王雷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他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他想冲上去,想对着那张嚣张的脸狠狠砸下去。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胳膊,又看了看混混那结实的、刺着纹身的手臂——十一岁的四年级学生,和二十来岁的街头混混,力量差距悬殊得像孩童与成人。
“等我有力量的时候……”王雷死死盯着那个混混的背影,在心里一字一顿地刻下这句话,“一定要让这种人渣,付出代价。”
车子到站,混混吹着口哨,吊儿郎当地下了车,消失在杂乱的人流中。眼镜青年呆立原地,脸色惨白,眼镜片后的眼睛里蒙着一层屈辱的水光。
王雷别开脸,胸口的闷气久久不散。
市中心,人民百货商场。
这是向善市最大的百货商店之一,三层楼高,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九十年代初的街头显得颇为气派。走进大门,一股混合着布料、化妆品和人气的气息扑面而来。
一楼是日用品和化妆品柜台,玻璃柜台后面坐着穿白大褂的售货员。二楼才是服装区。一间间店面用木板或玻璃简单隔开,挂着“青春服饰”、“时尚衣屋”之类的招牌。为了招揽顾客,不少店主站在门口吆喝:“最新款夹克衫!上海来的货!”“牛仔裤!正宗广州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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