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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找一根细长的铁片,或者一块硬铁皮。用火烧红了,当烙铁用。”
独眼龙瞪大了眼睛:“你要……你要用烙铁给他截肢?”
“没有别的办法。”李俊生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截肢,他会死。截了,至少有一半的机会活。”
独眼龙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去吩咐手下人找铁片。
那个伤兵——他叫刘三,是独眼龙手下的一个老兵——听到了李俊生的话,脸色白得像纸。但他没有哭,没有喊,只是咬着牙,死死地攥着身边一个人的手。
“先生,”他的声音在发抖,但很清晰,“你动手吧。我不怕。”
李俊生看着他,忽然想起了陈默。那个在泥水里昏迷了三天、背上有一道见骨的刀伤、却一声不吭的人。
这个时代的人,对疼痛的忍耐力,远超他的想象。不是因为他们更坚强,而是因为他们没有软弱的资格。软弱的人,早就死了。
铁片找到了——是一块从马车上拆下来的铁皮,被敲打成细长的形状,在火上烧得通红。李俊生用酒给刘三的腿消了毒——不,这不能叫消毒,只能叫“洗了洗”——然后用瑞士军刀在坏疽的边缘切开了一个口子。
刘三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但他咬着牙,没有叫出来。他的牙齿咬得太紧了,牙龈开始出血,血沫从嘴角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李俊生的手很稳。他在国防大学学过战地急救,学过如何在极端条件下处理伤口——但那是在课堂上,在模拟训练中。现在,他面对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会疼、会流血、会死的人。
他用铁片烧灼了切断的血管和肌肉组织。皮肉烧焦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令人作呕。刘三终于忍不住了,发出一声低沉的、压抑到极致的惨叫,然后整个人昏了过去。
李俊生继续工作。他的额头上全是汗,汗水顺着鼻尖滴在手上,但他没有停。包扎、上药、用布条缠紧——每一个步骤都不能出错。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圈布条缠好时,李俊生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手上全是血和焦黑的皮肉碎屑,衣服被汗水浸透了,后背的抓绒衣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独眼龙蹲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是见过世面的人。他打过十几年的仗,见过无数人在战场上受伤、死去。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读书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会用这种方式救一个人。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恩情,只是因为——那个人受伤了,他能救。
“先生。”独眼龙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俊生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血渍,有汗水,有疲惫,但他的眼睛很亮。
“一个大夫。”他说,“一个不太合格的大夫。”
独眼龙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对着自己手下那些溃兵吼了一嗓子:
“都他妈的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这位李先生就是我们的……我们的军医!谁要是敢对他不敬,老子先砍了他!”
溃兵们没有人反对。他们亲眼看到了李俊生怎么救刘三的——那种手法,那种专注,那种在血腥和恶臭中依然稳定的手
;——在他们眼中,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大夫能做到的。
有人开始小声议论:
“这个人……是不是神仙?”
“我看像。你没看到他用那些药吗?那些白布、那些水……不是凡间的东西。”
“闭嘴!”独眼龙吼了一声,“什么神仙不神仙的!好好干活!”
但他自己的眼神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天晚上,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扎了营。人数从三十一变成了七十六——四十五个溃兵,加上原来的三十一个人。七十六个人,挤在一个狭小的山坳里,火堆点了七八个,到处都是人。
李俊生坐在最大的一堆火旁边,给最后一个伤员处理完伤口,把手在泥地上蹭了蹭,试图蹭掉手上的血。
“先生。”陈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端着一碗粥,递给李俊生,“吃点东西。”
“不饿。”
“你从早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李俊生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是稀的,里面有几片野菜和一小撮盐。味道很差,但他喝得很认真。
“陈默,”他放下碗,“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什么做错了?”
“收留这些人。我们的粮食本来就不够,现在又多了一倍的人。按照目前的消耗速度,最多两天,我们就要断粮了。”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
“你做的是对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他们不跟着我们,他们就会去抢那个镇子。镇子里如果还有人,他们就会杀人。你收了他们,等于救了那个镇子里的人。”
李俊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陈默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明暗交替。
“我只是在说事实。”他说。
那天深夜,李俊生没有睡觉。他坐在山坳的最高处,俯瞰着整个营地。七十六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火堆旁边,像是一地散落的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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