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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益君头顶着牢房里的尿桶,闻着腥臊味,听着尿在尿桶里哗啦啦的响,这下真是悔的肠子都青了。像他祖辈三代身家清白,乃是诗书传家,最重礼仪道德。现如今落到这样的地步,恨不能将自己一头撞死。可是话又说回来,他如果能有撞死的勇气,保全自己的尊严,这会儿也就不会在这里顶尿桶了。
他这里苦不堪言,被地痞无赖欺负得尊严全无。而牢房的另一头,他的儿子,日子更是难过。至于家中女眷,早就在被抄家的时候枷锁围脖,腰上捆上绳索,就跟绳子上面挂猪腿一样,一连串,拉去官营青楼了。家中奴仆,一律拉到人市上发卖。
此时此刻,只能自求多福。
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之中挣扎半月,原本面白白福团团的大老爷,形销骨立,眼窝凹陷。仿佛一阵风就能让他猝死当场。
这一日,只见一个衙役,拿着钥匙开了大锁,将绕门的铁链从门上取下,推开仅供一人进出的小门,张口对里面的人道:“陈利清!你可以出去了。”
何益君多想能够出去这句话是对他讲的,可是他也只敢想想,心中悲苦无限,只怕这辈子都只能在牢房里度过了。这还是好的,只怕哪一日皇帝又突然想起皇陵西南角塌陷的事情,怒火中烧,要用他的头颅来泄恨,岂不是有死无活?
陈利清宽肩窄背,猿臂蜂腰,身长八尺,穿着松松垮垮的囚衣,一副吊儿郎当模样。嘴里叼一根稻草,双手擎着要掉下去的裤子,走的跟螃蟹似的,路过要死不活的何益君身旁,一脚踹过去,“老东西,爷爷今日我出去了,算你运气好。不然再给大爷我顶两天尿桶,大爷的尿都能砸死你。”
说罢哈哈大笑,出了牢门离去。
何益君挣扎半晌,还是没能从地上爬起来,悲愤交加,嗷的一声哭出来,却没有丝毫眼泪。这段时间当真是连眼泪都哭干了。
牢中无日月,只不过昼暖夜寒,才能分辨出一日日过去。约莫距离陈利清出牢房,过了五六日光景,那个衙役再次拿着一大把钥匙,找出其中一枚,将大锁打开,再次将绕门铁链扯下来,依旧推开那道小门,“何益君,上路了!”
何益君病弱的身体陡然一颤,秋日的寒意,从头盖骨遽然穿透了心脏。
难逃一死、难逃一死啊!
他悲苦发问:“为何连餐断头饭都不给我吃?要被砍头的犯人,不都有一餐断头饭吃吗?就连隔壁那姓孙的采花贼,□□妇女数十人,都还有断头饭可吃,我就没有?”
他说的是三日之前被拉出去砍头的孙贼。就住他牢房隔壁。关在牢房里,每日别无乐趣,唯一的乐趣就是看陈利清拿何益君当尿桶使用。
这衙役冷冷一笑,一把将人擒出来,“你以为上路是上什么路?上黄泉路?美的你!督造皇陵不利,导致西南角坍塌,还想轻易就死?上面来了旨意,将你发配岭南,到时候挖石采矿修桥建路,保你有死无地埋,现在急什么?”
岭南?
岭南!
教化不通、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战乱不休之地。
何益君顿时觉得,斩立决也未尝不好。
正被衙役推搡着往前走,就看到自己的儿子何尚秋步伐蹒跚的走过来。
他满面青紫,囚衣稀碎,身上痕迹斑驳,低着头不发言语。
何益君看着这一幕,不难猜测儿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事,顿时心中一股剧痛,仰面呕出血来。
何尚秋这才有了动静,几步扑过来,一把扶住何益君:“爹!爹,你没事吧?爹,你不要吓我!”
何益君有进气没出气。
何尚秋惊恐至极,生怕何益君有什么三长两短,慌乱之下,竟然是扭身就抱住提他的那个衙役的大腿,苦苦哀求:“求你帮我父亲请个大夫,求求你了!求求你!”
这衙役站在那里,背着身后火把的光,脸上挂着极为淡漠的笑。他不发话,旁边的衙役没有人敢作声。
此人名叫费焱,乃是这京城知府大衙门专管牢狱的牢头,别看只是不入流的小吏,却是正儿八经的油水丰厚之处。旁的人就算是求爷爷告奶奶,也当不得这个职位。可谁叫这知府衙门的知府大人也姓费呢?
这段时间他食髓知味,好不爽快,如今见着在他面前要么高傲不可侵犯,要么抵死不从,要么如木头一般不为所动的何尚秋,这般苦苦哀求,顿时心中一阵爽快。
费焱微微俯下身子,拿手上的刀把挑起何尚秋的下巴,身体的阴影罩在他身上,双眸奚落而冷冽,鼻腔里发出嘲讽的轻笑,“你这是在求我?”
何尚秋的身体冷不丁的打了一个冷颤,他感觉自己像是被一条毒蛇给盯上了,只要一瞬不防,这条毒蛇的牙齿就会深深嵌进他的脖颈。浓重的悲苦从心底蔓延,冰冷的寒意肆虐穿梭他的身体,他的灵魂仿佛被抽离了,悬在半空,看着此时此刻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自己。
“求你。我求你了,求求你救救我父亲。”
尊严碎成一地难以拾捡的残渣,何尚秋不知道自己还活着的意义在哪里?
费焱戏谑的笑出声来,直起身,冲周围的衙役乐道:“你们是不知道,这段时间这小子骨头可硬了,老子往死里干,他咬碎牙了都不出声。老是看他那宁死不屈的样子,我都腻歪了。本来想放过他,结果,啧啧,现在却是软了骨头,又把老子兴趣提上来了!”
周围的人哈哈大笑,不怀好意的目光在何尚秋的身上逡巡。要不是有费焱在这里,光是玉郎这般好颜色,就算是不好男风的,要上来揩油一把。
何尚秋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双眼恨毒了瞪着他。
然而,才瞪了不过两个呼吸,费焱蒲扇大的巴掌,一巴掌甩在他脸上,何尚秋顿时被打得口鼻流血,扑倒在地。
“求人也没个求人的态度,你这是在求我吗?怕不是在咒我死吧?”
何尚秋身体剧烈的颤抖着。
费焱弯下身体,一把将何尚秋提在手上,双眸冷冷注视着他:“这样,我给你个机会,不是要救你爹吗?今晚你乖乖听话,我就找个大夫过来治你爹,怎么样?”
何尚秋冷汗直流,死死的盯着他。
他竟是不知道,有的人能够无耻到这种地步。
冰冷的绝望笼罩在他心底,他别无他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只要你给我爹找大夫,我、我……”他深深闭上眼睛,难以启齿,可是危机罩定,不由得他不作出决定,“由-你-处-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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