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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人的家中真有这种需要依附他才能生存的弱势群体,秦君一定会把这帮人先处理好,再按照人间的律法问他的罪!
果然像秦慕玉所预料的那样,秦姝在得到这个“上无老下无小”的答案后,还真就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问了个看似和上一个问题半点联系也没有的全新的问题:
“那么,阁下在迎娶那位第十八房小妾的时候,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
不得不说,这个问题对管家造成的冲击,可比上一个问题要大多了,且看这位管家的反应,就能知道他那颗几乎塞满了白花花的肥猪油的心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
只见他愣了数息之后,立刻就收起了手中那块其实半点泪痕也没沾上去的手帕,那双眼里迸射出一种过分诡异的、明亮的光芒来,简直就像是看到了满满米缸的老鼠一样,盯上了秦姝,意有所指地笑了起来:
“女郎莫非是想毛遂自荐?也是,不少豪门大户的女西席最后,似乎都会选择嫁给有钱人呢,毕竟这也是个往上爬的不错的路子。”
他说完这番话后,又终于想起自己的来意了,于是立刻又把话题带回了谢爱莲身上,指责道:
“看看,看看别人!连你的西席都比你识相呢,谢爱莲,也就你这么个没见过大世面的旁支女才会做些一飞冲天的美梦了。”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狂妄,饶是修身养性本领最到家的谢母,也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忿忿的神色,随即又快速低下头去,就好像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不过也幸好秦姝在他的神情有所变化的同一时间也开口说话了,这才让一不小心从表情上露出了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谢母,不至于被这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管家给揪住,继续为难。
身为被议论的主角秦姝的面上倒没有多少被冒犯的、不愉快的神色,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自己把之前提出那个问题给回答出来了:
“那看来是没有的。”
这位管家半点没能察觉到,潜藏在秦姝温和表象下的逐渐逼近的杀机,还在漫不经心地嘟哝道:
“她一家都是从河南那边逃荒逃来这里的,我能给他们口饭吃,还收了他们的女儿,让这一家人不至于全都饿死在要饭的路上,就已经很不错了,要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过区区一个小乞丐而已,她也配?”
然而正在他这般大放厥词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掩饰自己神情的谢母因为试图缓解这种“不小心听到了别人家的家事,虽然觉得这人说的全都是狗屁,但却不好当面顶撞,因此不得不找点别的事情来干以缓解这种压力”的尴尬状况,眼神在这间书房里漫无目的地飞快转了好几圈:
就好像看见的东西更多一些,就能把自己的注意力从这只还在喋喋不休、嗡嗡乱叫的肥硕苍蝇的身上转移开来似的。
可好巧不巧,就是这么到处一看,她突然从秦姝面前的书桌上,看到了一本和满桌子的《九章算术》《周髀算经》等明算科的算术类书籍,格格不入的大部头:
《魏律》。
更巧的是,这本书不仅是打开的,甚至还正正好翻到了《盗律》那一卷中,对买卖人口的量刑标准:
掠人、掠卖人和卖人为奴婢者,死。1
与此同时,这本翻开的《魏律·盗律》的书页间,还夹着一片新鲜的桃花花瓣,且这片花瓣落下的位置也很有讲究:
它深深地埋在书页间,只露出一点微微带着粉色的边角,如果不特地注意这种细节,万万不能发现这么个清新的小点缀。
既如此,它就不像是被人特意放进去当书签的,倒像是在看书的时候,从窗外的树上无意间落下来,这才成为了这本书的巧夺天工的装点似的。
——总而言之,不管这片花瓣是被有意放在这一页当做书签的,还是在这本书的主人看书的时候,无意间从窗外随夜风飘进来的,至少有一点可以完完全全地确定,那就是这本书的主人,对北魏的法律定然知之甚详,至少对“买卖人口”的罪名十分了解!
一瞬间,就好像被这片不合时宜地出现在此处的桃花,开启了潜藏多年的灵智似的,还在低着头的谢母突然脑海中灵光一闪,觉得自己好像察觉到了这位西席的用意:
……不对。她并不是真的在关心这位管家的家庭状况,也不是试图打听清楚小妾的来历后好“毛遂自荐”,而是在关心这位姑娘的来路正不正!
谢父谢母在世家里过了太久的好日子,因此对“买卖人口的合法合理性”的敏感度没那么高,毕竟大家都是受益的阶层,想要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自己对下面的普通人造成了怎样的压迫,那也太高看他们了,恐怕得上个十几年的马列毛概公共课,才能把他们的思想观念给彻底扭转过来。
而且他们虽然是不受重视的旁支,但总归还是和谢家这个庞然大物捆绑在一起的。在本质的“立场相同”的情况下,就算他们对这位管家的言行心怀不满,也不会发展到“把他送进监狱”的最后这一步,而是只注意到他对己方造成的最直接的利益损害与侮辱:
你不能干扰我女儿学习,你不能随随便便就说她没有用!什么,第十八房小妾?哦,那就小妾吧,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自来如此,便对么?进步归进步,但局限也是真的局限,这两者是可以同时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哪怕是在谢父谢母眼中,“受了十几年苦”的谢爱莲,因为她的特长在算术和心算的方面,不在律法的方面,因此也就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到管家行为的不当之处。
而且她在於潜的时候,虽说没能在官场上有什么作为,只是个被供在家里当吉祥物的“当家主母”,但在此期间,她的日常生活也是出入车马、前呼后拥的,自然也无法第一时间察觉到“趁着别人逃难的时候收了第十八房小妾”的这个流程有什么法律上的不对劲,只能对管家发出道德上的谴责:
你这么老这么丑,她那么年轻,是不是不太般配啊?而且你这叫趁火打劫,是顶顶缺德的事情,依我看,这桩婚事是不成的!
——可以说,谴责的行为是对的,但是出发点不太对。
秦慕玉的情况就更加微妙一些。
这姑娘虽然有着一身的本事,但在她脑海的知识存货里,到头来能跟“法律”这个词挂上关系的,也只有《天界大典》了;可问题是,《天界大典》里对拐卖人口的刑罚相当严厉,死刑打底天雷起步,之前胆敢拐卖天孙娘娘、织女云罗的那名名为“孙守义”的犯人,现在还在十八层地狱里都没服完刑呢。
这种惩罚虽然有力度,但在人间执行起来,就相对来说困难一点,毕竟连雷公电母都还没来得及处理完层出不穷的“家暴致死”的案件呢,在这位倒霉催的、被一头肥猪给抢了去变成了他的第十八房小妾的倒霉姑娘,没有切实受到身体上的伤害之前,他们一时半会没能注意到这里,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管,是肯定要管的。但是是上报给雷公电母,让专门的人来处理;还是自己这边先越权处理了,等日后回到三十三重天上之后,再被秋后算账地查明“越权之罪”,可真是个令人颇感两难的问题。
——由此可见,天界是真的没有“事急从权”的说法。
也正是因为天界的绝大多数神仙,在处理事物的时候都讲究一个有例可循、一板一眼,才会让秦姝当年为了绕过那些繁琐的条条框框,想要以最快的速度营救织女云罗,就动用了人类的思维,当机立断偷渡灌愁海,而剩余的两位织女只能按照规矩,焦急地等待着瑶池王母接见她们,都快把瑶池外面的台阶给来回踱步磨成镜子了。
而眼下,同样的情况也在这间书房里发生了。
正在三十三重天中土生土长的白水素女还在纠结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才好呢,秦姝这个来自现代社会的卷王就出手了。
玄衣金簪的女子慢条斯理地合起了书桌上那本翻开的《魏律》,对着那位还在喋喋不休地惋惜着她的样貌的管家,露出了一个温和的、冰冷的笑意来。
这个笑容如果让所有跟她“武德充沛”的那一面打过交道的神仙,比如说现在还在人间历劫进行劳动改造的月老、被支使得团团转恨不得一个人劈成两半用的红线童子们、被一剑之下扫平了宫殿的符元仙翁和玉皇大帝等人来看,估计这些最直接的受害者们只会聚集在一起,当场给这位管家表演一个在几千年后的现代社会十分流行的表情包:
大楼,开窗,白纸黑字,快逃!!!
只可惜这位管家并没有什么趋利避害的本能。或者说,就算他的大脑里原本应该有这根弦,也被他自己弄出来的满脑子肥油给挤压消磨得差不多了:
众所周知,人的大脑容量是有极限的,在一个人的脑子里被装满了这种乱七八糟的、油腻腻的东西之后,又哪儿来的功夫去察觉到这种潜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杀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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