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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台再怎么清水,也是中央机关之一啊,还是最容易被卷入政权更迭、继承人之争与后宫纷乱的机关!
那么,一个能从这种地方混出来的人,会是笨人吗?
——必然不是。
或者说得再明白一点。
后世某部相当有名的电影里,有这样一句台词特别著名,“能力越大,责任越大”;等量代换一下,这句台词的逻辑其实就是“有多少本领吃多少饭”;再延伸一下,就是“为了得到这碗饭,你所付出的努力必须与之相等”。
你在金陵城里,于是你能争夺到的最好的东西,无非就是一些土地,一些店铺,一些金银财宝之类的财产,一个最高也只不过是地方官员的位置;但如果你在京城,在权力的核心,那么你能争夺到的最好的东西,可就要往那泼天的富贵与祖祖辈辈的荣耀上走了!
那连绵不断的红墙里不知道浸着几朝几代人的血,那大殿的青石砖底下搞不好还压着无数至今未能投胎转世的冤魂。毕竟是京城啊,是天下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中心,为了争夺天底下最至高无上的位置,曾有无数命案在此发生,且每一桩命案都极尽人类的智慧与残忍。
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口耳相传的过往与白纸黑字存着的档案,都是可以学习的东西,只要有心,任何事情都可以成为知识储备,且含金量高得恨不得扔进炉子里就真的能炼出金子。
那么,一个要去金陵,担任和自己之前做的“数学”与“天文”等领域的工作,八竿子打不着的“监察御史”的人,会半点不看这些东西吗?
——必然要看!
于是,几乎在看到那一行字的时候,王贞仪便在心中,对此人的作案手法有了答案:
“枕上有血,疑似抓挠所致……李二狗,你知道吗?这个仵作不管有没有被你收买,他都做了一件很聪明也很笨的事情。”
她的唇角现出一抹冷笑,这冷意几乎要冻透所有人的五脏六腑。
因着这冷笑不仅仅是在嘲讽李二狗的见识短浅——多么愚蠢又自信的人啊,怕是抓破了脑袋,才想出这么个看似天衣无缝的计划,结果同样的事情,在多少年前,便已经在京城中发生过了,看来人是真的谋划不到也想象不到他能力之外的东西的——也是在自责,为什么她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是不是今日如果不能在荒山野庙里,机缘巧合之下,捡到被这个忘恩负义的人驱赶出来的养母,这件事是不是就真的要这么平平淡淡过去了?
于是她的声音便也愈发沉,愈发冷。因为她不仅仅是在审视这个丧心病狂的犯罪凶手,也是在审视自己的疏漏,一个严于律人更严以待己的人,是万万不能接受这样的错误的:
“验尸,只要客观陈述观察结果就可以了。”
“如果他单纯地只说‘枕上有血’,那么后续来的所有人,都会往‘血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这个方向想,很容易就能推断出你的作案手法;但这位仵作却偏偏加了一句‘疑似抓挠所致’,你又抗辩,说死者生前曾患有严重皮肤病,还拿出了去药房调配的药膏作为证据。”
“只要这条逻辑链立得住,那么,往后的所有人,都不会再追着这一点深查下去;等到死者的尸体完全烂掉,还有谁会去在意,这小小的一点血迹究竟从哪里来的呢?”
李二狗浑身一颤,头垂得更低,眼神慌乱地闪烁:“这……大人,多少邻居都可以作证呢,我的妻子生前的确患有恶疾,身上的皮屑掉下来的时候,就跟鱼鳞似的……”
“我不必听这些话,我只要看,她的尸体里,到底有没有我想找的东西就行了。”王贞仪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牢牢锁住他,“来人,我写一道文书,告请城隍赎罪,也请亡者魂魄莫要惊恐,给我再开棺验尸——”
“别的什么都不用找,只找,死者的耳朵里,有没有一只被硬生生钉进去,洞穿双耳,贯穿脑髓的铁钉!”2
她的话语落下,堂外冒雨前来围观的百姓顿时哗然,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如果这些声音能够从无形的声波变成有形的怒涛,那么仅仅在这一刻所掀起的万民的愤怒,便能直接发大水把这里给淹得一根草都不剩:
“把铁钉钉进人的耳朵和脑子里?真真是狠心毒口似豺狼!”
“对,这样就说得通了……如果是这样的手法,的确不会呈现出任何外伤,也不会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出现!”
“幸好来的是王大人啊,要不是她慧眼如炬,搞不好还真叫这李二狗给逃了。他一逃,所有给他作证‘他的妻子的确有过皮肤病’的咱们,到了地底下也都得担责,是帮凶,是要祖坟被发大水淹了的啊!”
“我当时就觉得,他竟然真的能‘升官发财死老婆’,鬼知道是天意还是人为,因为天意是不会做这么恶毒的事情的。”
“不是,等一下,只有我一个人觉得有问题吗?这第二次验尸的结果还没有出来,怎么你们一个个都摆出了一副李二狗肯定有罪的架势来……”
“闭嘴吧你,没卵蛋的东西,生儿子没屁眼的龟公!之前去送王大人的时候,大家多多少少都拿了点东西,好让她能平平安安上山、全须全尾回来,只有你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张活该生疮流脓长蛆的嘴,还说什么‘仙女看上你就会带你去修仙’,我呸你祖宗十八代!我现在急需一个比贱人更有杀伤力的词汇!”
“男人吧。”
在一片哗然声中,李二狗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只强辩道:“这、这纯属无中生有!况且从来没听说过,都下葬一年了,坟头都修好了,上面的草都长得有脚那么高了,还要掘墓开棺、重新验尸的前例!可怜我妻子生前没享过福,死后竟然也要被一而再再而三侵扰,不得安宁……”
王贞仪冷笑道:“你妻子最可怜的时候,就是被你养母的善心给打动了,决定爱屋及乌嫁给你的时候。不必多言了,有什么话,等下去跟铁证说去吧!”
她和她的班子已经培养出了足够的默契,属于是“领导转桌我停筷”的那种,她前脚刚说要再度开棺,后脚文书就已经大笔一挥,匆匆写好了一份百来字的祭文,交由仵作们去坟前焚烧,告慰亡魂,以便再度开棺验尸。
这按图索骥去找的办法果然省时省力,哪怕是经验再生疏的仵作,也能找到尸体的耳朵在何处;等到王贞仪把衙门外群情激愤的人们给安抚下来的时候,一根生锈的铁钉,便已经呈到她的案前。
铁证当面,辩无可辩。
李二狗眼见终于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只得瘫倒在地,大哭道:“大人,我……我只是一时糊涂啊大人!况且我听说,按照咱们大唐的律法,夫尊妻卑,夫杀妻和殴妻都是可以轻判的……”
“糊涂?”王贞仪霍然起身,官袍袖摆带起一阵凛然的、寒凉的风,“你哪里是糊涂,你简直太聪明了!”
“你用如此恶毒的方法,杀死愿意在你微末低贱的时候,嫁给你、帮扶你的妻子,已失大义;成功杀妻后,你许诺给岳夫和妻兄财产,好让他们利字当头、熏心忘本,帮你掩盖杀人的罪行,又失人性;眼见铁证当面,你却还能举出法律条文,可见你蓄谋已久、包藏祸心……如此种种,怎容得你苟活在世!今日若不能处置了你,来日我九泉之下,也不瞑目!”
她抓起惊堂木,重重拍下,一声脆响,震彻公堂:
“此等行径,天理难容,国法难恕,不处极刑,不足以平民愤、安人心、正国本!李二狗,你好好听着你到底是什么罪名,并不是所有的罪,都可以用‘夫妻关系’开脱的!”
“依《律疏·斗殴》,‘诸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论’,据此,李二狗杀妻,应照‘谋杀’断。依照《律疏·贼盗》,‘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应判斩首。又因其杀人手段极其恶劣,依《律疏》解,‘谋杀及卖缌麻以上亲’,可为‘不睦’,不睦乃十恶无赦之罪,虽遇大赦,犹不除名!”3
“据此,判李二狗犯有杀妻不睦之罪。先夺家产,收归公中,亡妻嫁妆另论,应尽数返还其母;再杖一百,公开处刑,以儆效尤;杖毕问斩,不必再等秋后,因不睦大罪,当从严、从重!”
此言一出,李二狗立时双腿一软,瘫倒在地,宛如一滩烂泥,不管周围的人怎么唾骂,他也做不出半点反应,只有裤裆上正在飞速蔓开的水痕和散发出来的骚臭味,才能证明此人依然活着,没有被当场吓死。
衙役们对视了一眼,随后,离李二狗最近的几人只能自认倒霉出列,拖拽着这一坨脏东西往囚凳处走去。围观的百姓疯狂叫好,又随手抓起土块和石头砸在他身上,只恨不得一人一口唾沫把他当场淹死:
“该也!该也!狼心狗肺,不得好死!”
在滔天的怒骂声中,面如死灰的男人被死死按在沾满暗红血渍的刑凳上,衙役举起碗口粗的刑杖,二话不说便以雷霆万钧之势往下猛砸,颇有一种“早早打完早早下班洗衣服”的认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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