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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叙枝眉目沉凝,道:“你的意思是,门中当未雨绸缪?”
沈周点头,“弟子即将离山,难以朝夕看护和庐山。但愿在离开之前,为和庐山未来立一人。”
左叙枝抬首,眸中有光,有好奇、有八卦、更有难以置信,低声问:“你说的,莫是黎安?”
沈周轻轻摇头:“是阿衡。”
左叙枝松口气之余,神色微讶。和庐山虽并不看低女弟子,但是女山长,却是未曾有过。他沉吟许久,方道:“阿衡天资绝佳,但性子太直,阅历未足。若遇波诡云谲之局,怕是难撑。”
沈周拱手肃容:“弟子愿亲授所学,教她识局势、辨人心、通朝章、知礼制。她若执剑守山,需先看清这尘世。”
左叙枝凝视他良久,缓缓道:“你这一法子,于她,于门中,皆是良策。唯独,苦了你自己。”
沈周唇角微扬,却笑意清淡,“守山者,当先行一步踏雪泥,免后人陷。弟子,心甘情愿。”
说罢,再次一揖到地,声音低而笃定:
“请师父成全。”
左叙枝看他良久,终是遗憾痛心。他站起身来,拍了拍沈周的肩膀,“我去找山长聊一聊。”
—
次日,山长让人传话黎斐城,以尹玉衡“近来心浮气躁,需再修性”为由,将她打发去书山抄书百日。
“又是书山?!”尹玉衡几乎要跳起来,“师父,天地良心,我最近先是养伤,后是及笄,什么都没做啊!”
黎斐城面色不佳,因为尹玉衡与黎安的婚事,徐佳儿已经跟他冷战两日了,且对尹玉衡也没个好脸色。这样闹下去,只会让阿衡难做。不如趁机分开一段时间,让他来慢慢说服徐佳儿。
因此,即便尹玉衡百般抗议,黎斐城也油盐不进,只让她速速收拾包裹,赶紧去书山。
等她带着一肚子郁气抵达书山,竟发现,值守的不是别人,正是沈周。
“怎么是你?”尹玉衡瞪圆眼睛。
沈周面无表情,只道:“每日五更起,三更息。抄书之外,另有课业十项。”
“小师叔,你疯了吧?”尹玉衡顿时炸毛。
“稍安勿躁。”沈周翻开手中书册,声音如平静,“每日功课完不成,便要挨罚;若能完成,三个月后自有奖赏。”
……
明明是春风和煦的季节,尹玉衡的日子简直是烈日掺夹寒霜。
沈周规定她每日上午需研读经典——从郡县制到朝章礼仪,从商贾之道到用兵布阵,从天下之势到君臣之辨,繁杂细致;下午,还要学习调香理账、贵族礼仪、女子闺训;晚间,由他陪着练功,几近苛刻。
尹玉衡快要疯了,要学的东西又多又繁杂,便是她死记硬背,依然不能全然贯通,每日梦中都是那些张牙舞爪的文字叮得她无处可躲。
她数次想找沈周问清楚:“你到底想做什么?我向来不觉得自己是块读书的料。你如今教我的这些东西,便是让我去做个宰辅都绰绰有余。我在这和庐山里,每日忙得最多的是上山打鸟,下水摸鱼,我学这些东西做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
沈周皆不答,只冷言一句:“莫多问,照做便是。”
数次她不从,沈周便取戒尺打她手心。尹玉衡咬牙切齿,吵又吵不过,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走,搬出清溪谷的过命交情,沈周全当没听见。
而且,白日里那些劳什子她还能当做不学就是亏的心态勉强接受,但是晚上单方面挨揍她实在是憋屈。她好说也是和庐山长辈们从小夸到大的武学奇才,但小师叔挑她的破绽,就跟下溪里摸螺蛳一样,一拿一个准。而且,小师叔每晚还给她讲解一份不知名的武学内容,刚开始她还挺好奇的。但是越学越觉得不对劲,这玩意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小师叔是想让她自我了断?
不至于吧!
尹玉衡每日累极到麻木,脑子里依然在琢磨,到底是什么原因。让小师叔突然之间如此丧心病狂。
34?空径苔上幽
又是月圆之夜,尹玉衡躺在余温未散的大青石上,面无表情、满眼放空地等着沈周的到来。
唉,小师叔今晚不知道准备用哪个花样揍她,哦,不,切磋。
她长叹一声,想她在和庐山横行霸道了十五年,如今居然被收拾成这惨样,实在是“叔可忍,婶儿不可忍”。
今夜又是月儿圆!已经是第4个月圆之夜,整整3个月了。她尹玉衡何曾憋屈至此,今晚不动点真格的,小师叔都不知道她为何是“大师姐”!
尹玉衡一时心里发狠,一时又无比郁闷。
真是的,明明在清溪谷的时候,小师叔对自己照顾有加,怎么的就变成了如今这副心狠手辣的模样?
难不成,就因为看到了他洗澡没穿衣服?山中弟子常洗澡不穿衣服,黎安小时候更是只挂个肚兜就跟在她身后,她什么没见过,真是的,他又不是没出阁的大姑娘。
果然是京都来的,这么多规矩!
哎,等会。难不成,小师叔真的介意这个?
她是山里长大的,自小野惯了。师父不管,师娘更是与她十天半月也不说一句话。若是小师叔从小就受那些吃饱撑着的教条约束……嗯,如果两人换个角色。一个男子,前晚刚看完人家大姑娘没穿衣服洗澡,后天就跟另外一个女子订婚。前面被看光了的大姑娘,岂不是要找人拼命?
尹玉衡猛地从青石上坐了起来。
天爷,她怎么才想通这个!
完了,完了。要是小师叔真的介意的就是这个!她怎么办?师父已经给她定了亲事,她又不能学男子,一次嫁两个。
天爷哎,要命了!
尹玉衡跳了起来,围着青石团团转,饶是她平日里诡计多端,愣是没想出什么办法。
这怎么办?一会,小师叔来了,她是解释呢?还是就当不知道呢?
尹玉衡坐立不安,纠结到半夜,沈周依然没有出现。她实在没忍住,困极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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