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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两人就进了雅间,点了咖啡和点心,坐在窗边看旱冰场里的人滑旱冰。
姜辞之所以留在雅间,并不是因为不会滑旱冰,而是因为她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这旱冰场里,有很多洋人女子,还有很多新派的小姐夫人,以及阔人的姨太太。
要说申城哪些人最时髦,应该非这些人莫属了。
所以姜辞才选择不去滑旱冰,就坐在雅间静静地观察。
然而刚坐下看了一会儿,姜辞就有些失望地收回了目光,喝起咖啡来了。
曾觉弥觑着她的神色,有点忐忑地问道:“你是不是嫌这里没意思?现在时间还早,我们换个地方也是来得及的!”
姜辞摇了摇头,说道:“不是这里没意思,是我自己想岔了。我昨天去玉器行的时候,吴掌柜告诉了我一件为难的事。我父亲开这家玉器行的时候,主要售卖的是摆件、手把件、鼻烟壶一类的东西,并不怎么售卖女子佩戴的首饰。镯子、玉牌倒也罢了,像是耳坠、吊坠、戒指一类的小首饰,并非我店里那些玉雕师傅们所擅长的,还需要一个人给他们画花样子。”
说到这,姜辞往外指了指,又道:“我一开始听这里经理的话,以为这里时髦的女人一定很多,便想着看看人家都佩戴什么首饰。可坐下来才发现,这些人滑得这样快,哪里能容我细看呢?再说这旱冰场里刮刮蹭蹭的,我看了一会儿,倒发现许多人都没戴首饰,想必是人家换鞋的时候就特地摘掉了。”
曾觉弥听了,有些纳闷儿地说道:“你那铺子里都是好翡翠,做镯子、珠串就很好,干什么要费心做这些细碎的小东西?又赚不到什么大钱!”
姜辞笑着摇了摇头,放下咖啡杯,说道:“申城虽然富人云集,可到底不是人人都像曾、秦、陆、廖四家这样,几万块买一只镯子眼睛都不眨一下。往少了说,次一等的冰种翡翠镯子,也要几大千,就算是一块好牌子,一千块也打不住呢!申城哪有那么多阔人,天天来我铺子里买这些东西呢?”
姜辞伸出食指在曾觉弥眼前晃了晃,又道:“这个数,对你曾二少来说不算什么,然而我问了学校里教我们国文的老师,人家一年的收入,也不过就这些了。就这样,他还是一个人养一大家子,每个月还能坐黄包车出门,可见收入已经是不错。我们这大街上穿长袍的先生,十个里有九个是这样,由此就可以知道,他们的太太大致会买多贵的东西了。依我看,那种几十块的小首饰,就是最好卖的,既有品质又不过于贵。你别看这些小首饰一件赚不了几块钱,可要是大街上十个太太里有九个在我这里买东西,倒比卖镯子要赚得多呢!”
“话虽如此,可要真是这样,你到哪里找那么多边角料?总不能把手镯锯了做耳坠子吧!”
“你这话说的,小块的料子可比大块的料子多多了,赌石场里随便一块帝王裂,不都能拿来做坠子吗?我这阵子赌石倒是赌出一些大块的板料,可那也只是赌得少,如果赌得多了,可就不能次次都有好手气了。就算我手气好,赌石场里也没那么多样样都合人心意的石头。”
曾觉弥听明白姜辞的打算,想了想,说道:“你说的这事不难,我倒是知道几个地方,有许多时髦的女子。”
姜辞便问道:“什么地方?”
曾觉弥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要论女子争奇斗艳,这第一个,就是名流云集的宴会。上流社会的小姐太太,哪次出席宴会,不要提前订好新礼服、新首饰?不是最贵最时髦的,她们还不要呢!再一个,就是大舞厅,那里的舞女歌女打扮得也是最时髦的。至于最后一个……”
曾觉弥说到这顿了一下,“我说了你可不许疑心我啊!”
姜辞莫名其妙,“我疑心你什么?”
“疑心我有相好的呗!”
姜辞心说男未婚女未嫁的,有就有呗!
但还是点头说道:“好,我不疑心,你说吧!”
曾觉弥这才说道:“我听说……书斋里的女人才是最时髦的!”
“书斋?”
“唉!就是……就是花楼、青楼,反正就是那种地方,一等的就雅称为书斋。说起这个,我还是偶然间听我大嫂和几个女客谈论起一种时兴的耳环,据说就是先在书斋里流传起来的,后来有姨太太争相订做,又传到一些洋派的小姐那里,到最后,倒是许多太太的珠宝匣子里也缺不了它了。”
曾觉弥说完,又有点后悔自己多嘴,于是又补充道:“不过这种地方乌烟瘴气,可不是随便去的,依我看,你倒不如多去参加一些宴会。”
姜辞消化了一下这段话,又看了一眼旱冰场里的人,到底没看出来哪些是经理所说的戏子,于是问道:“你说了这么多,怎么唯独没提到那些戏曲名伶?”
“唱戏的?”曾觉弥一边笑一边摇头说道:“你要说电影明星,那或许还有可能,说起戏子……她们可和时髦两个字搭不上干系。”
说罢,曾觉弥露出一个神秘兮兮的笑,“等你哪天在戏园子外头遇见她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只可惜这谜语刚说出去没多久,就有解谜的人来了。
姜辞余光瞥见一个人往他们的方向滑了过来,而且越滑越近。
转头一看,就看见一张有些熟悉的脸。
来人两只胳膊搭在旱冰场的围栏上,冲姜辞和曾觉弥打了声招呼。
“曾二少,姜老板。”
这人长着一张白净秀气的面孔,短发向后梳得光洁整齐,身上则穿着一件青缎长袍,上面罩着一件香槟色滚边的琵琶襟马褂,乍一看似乎是个漂亮青年。
姜辞回想了一下,才认出这人前些天在鸿运楼的后台见过。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冯竹笙。
冯竹笙前倾着身体靠在栏杆,说道:“我在远处隐约看着像二少,没想到真是二位在这里。”
曾觉弥冲姜辞耸了一下肩膀,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之后才转头对冯竹笙说道:“你倒问我们,我记得你一向刻苦,怎么今天没在家里头练新戏,跑到这来了?”
姜辞则说道:“你管得也太宽了,还不许人家给自己放一天假?”
冯竹笙见曾觉弥被人说了也不恼,只挠着后脑勺傻笑,隐约看出点门道来。
她笑了一声,说道:“要说仗义执言还得是姜老板,不过二少这次可是冤枉我了,我正是因为新戏的步法不得要领,所以才来到这呢!”
“这件事我冤枉了你,另一件事我总不会冤枉你。”曾觉弥冲姜辞点了一下头,说道:“我方才和姜老板说是哪里的女子最时髦,我说这事与你们坤伶不相干,这总没错吧?”
“二少这话确实不错。”冯竹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束,两手一摆,示意姜辞去看,才又抬起头说道:“姜老板您有所不知,我们这一行,坤伶都爱做男子打扮,要是做了女子打扮,反而……”
冯竹笙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一皱,看向姜辞的眼神不由有些尴尬,连忙改口说道:“反而不大好。”
姜辞想起潘太太她们商量起戏社时说过的话,隐约猜到这些坤伶的处境,便没有多问。
眼看着时间不早,三人在旱冰场又寒暄了一会儿,曾觉弥就嚷嚷着要请姜辞吃饭。
就这样,等姜辞回到老宅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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