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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十八,静远斋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只是这份宁静下,藏着五颗不平静的心。乡试放榜要等一个月,这一个月对每个考生来说都是煎熬。
林文柏坐不住,每日在院里踱步;周明轩书看不进去,老往门口张望;吴子涵一遍遍默写考场文章,写了撕,撕了写;郑远倒还稳得住,只是吃饭时总走神。
只有谢青山,依旧按部就班:卯时起,晨读;辰时到午时,读书练字;午后读史,晚间温习。
作息与考前无异,仿佛那场决定命运的考试从未发生过。
宋先生看在眼里,第三日把五个学生叫到书房。
“把你们乡试三场的文章,凭记忆默写出来。”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林文柏一愣:“先生……有些细节可能记不清了。”
“记不清就写大概。”宋先生铺开纸,“开始吧。”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谢青山闭目回想片刻,提笔开写。
九天的考试,七篇八股文、五道策问、一篇诗、一篇赋,近两万字的内容,要在一天内默写出来,对记忆力和体力都是考验。
他写得很快,几乎不停顿。那些文章早已烂熟于心,每一篇都是反复推敲过的,每一字都经过斟酌。
写到策问“论漕运”时,他顿了顿,修改了几个数据,这才继续。
午时,宋先生让青墨送来饭菜。五人匆匆吃过,继续默写。
直到申时末,谢青山才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两万字,从早写到晚,手都麻了。
林文柏最后一个写完,长舒一口气:“终于……有些地方实在想不起来了,只能凭印象补上。”
宋先生将五人的答卷收走,一张张仔细看。
先看林文柏的。看了一刻钟,他抬头:“第三篇八股,破题太直,失了含蓄。第五篇策问,数据有误,唐代漕运不是三百万石,是四百万石。”
林文柏脸一白:“学生……学生记错了。”
“记错便是学问不扎实。”宋先生淡淡道,“若是考官看出,你这篇就废了。”
再看周明轩的。看了半晌,宋先生皱眉:“诗赋尚可,策问太浅。‘论边防’一篇,只知筑城屯田,不知分化瓦解、以夷制夷。眼界窄了。”
周明轩低头不语。
吴子涵的文章,宋先生看得最久。最后叹了口气:“文采斐然,但华而不实。‘论教化’一篇,引经据典,却无实际措施。读书人最容易犯的毛病。”
郑远的文章朴实,但宋先生还是挑出毛病:“字句太糙,不够精炼。‘论水利’一篇,建议可行,但表述不清。”
四位师兄都被点评完毕,书房里气氛凝重。每个人都屏住呼吸,等待谢青山的评价。
宋先生拿起最后一沓纸,最厚的一沓,是谢青山的。
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有时还翻回去重看。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但始终没说话。
时间一点点过去。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终于,宋先生看完最后一页。他将纸张整整齐齐叠好,放在案头,却什么也没说。
林文柏忍不住问:“先生,谢师弟的文章……”
宋先生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你们回去歇息。”
五人面面相觑,只得行礼退出。
走到院里,周明轩低声问:“谢师弟,先生怎么不评你的文章?”
谢青山摇头:“不知道。”
“许是……写得太好,不知如何评?”吴子涵猜测。
“或者……写得太差,不忍说?”郑远憨憨道。
谢青山心里也打鼓。他自认文章不差,但宋先生那态度,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晚饭时,宋先生让青墨传话:“青山,晚饭后来书房。”
谢青山心里一紧。单独召见,是好是坏?
匆匆吃过饭,他来到书房。门虚掩着,他轻叩三声。
“进来。”
宋先生正在写字。案上一张宣纸,墨迹未干,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
笔力遒劲,力透纸背。
“先生。”谢青山行礼。
宋先生没抬头,继续写完最后一笔,这才搁下笔,抬头看他。
烛光下,先生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欣慰,有担忧,还有些谢青山看不懂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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