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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宣室殿里并没有点太多的灯,皇帝似乎偏爱这种半明半暗。刘询就坐在那一片影子的深处,只有御案上摊开的奏章,被一缕从窗格漏下的天光照亮,白得刺眼。空气里除了若有若无的墨香,还有一股极淡的、清苦的药味,不知是从哪个角落,或是皇帝本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霍成君走进来时,脚步很稳,裙裾拂过光滑如镜的金砖,几无声息。她身上那件正红色的皇后翟衣,绣着繁复的凤穿牡丹,金线在幽暗里偶尔闪过一丝钝光。头戴的龙凤珠翠冠,垂下细细的流苏,遮住了她大半眉眼,只露出一个线条冷硬的下颌。殿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面一切可能的光亮和声响。
她没有看坐在上首的皇帝,目光平静地扫过御案,扫过那些堆积的、决定无数人命运的绢帛,最后落在自己交叠于身前的手上。指甲上鲜红的蔻丹,像一点点凝结的血。
“皇后来了。”刘询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温和,却像一块冰,凿开了殿内凝滞的空气。
霍成君这才缓缓抬眼,隔着一片昏昧望过去。刘询的面容在阴影里不甚清晰,只觉那身形挺拔,靠在御座里,姿态甚至是闲适的。她依礼微微屈身:“臣妾参见陛下。”
没有叫起。刘询只是看着她,目光沉静,深不见底。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无波:“今日霍家众人携廷尉和掖庭令的联名奏报,皇后想必已经知道了。”
不是问句。霍成君直起身,流苏轻晃:“是。指控臣妾谋害皇嗣,毒害宫妃,行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君上。桩桩件件,骇人听闻。”
“皇后有何话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的声音也平稳,像一潭深水,不起波澜,“臣妾无话可说。”
刘询轻轻“呵”了一声,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他从御案上拿起一份边缘已有些卷起的奏章,却没有看,只用指腹慢慢摩挲着封皮。“霍禹指使宋芜,构陷于你。”他顿了顿,抬眼,目光似箭,穿透昏暗,“可那巫蛊人偶,也是你霍家人的手笔?”
霍成君终于笑了笑,那笑意很浅,未及眼底,反而透出冰碴般的冷:“陛下圣明。既知是构陷,又何不为臣妾正名?
刘询沉默了片刻,将奏章放回案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朕信证据。”他缓缓道,身子前倾,那张脸终于从阴影里浮现出来,眉目清俊,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和某种冰封的决绝,“也信大势。皇后,霍家权倾朝野,僭越之事,非止一端。你父亲霍光在时,尚知收敛。霍禹他们……”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直接的指责都更锋利。
“所以,”霍成君的声音轻轻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了然,“陛下需要这个机会。需要霍家‘举旗谋反’,需要这样一个……彻底扳倒霍家的由头。而臣妾,不过是这盘棋上,一枚恰好摆在那个位置的棋子。是吗,陛下?”
她第一次,清清楚楚,毫无遮掩地将这层遮羞布撕开。
刘询的瞳孔似乎收缩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他没有否认,只是重新靠回御座,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规律的“笃笃”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分外清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霍家等不及了,霍禹已率家兵,围了未央宫北阙。”刘询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朝政,“打着‘清君侧,正宫闱’的旗号。他以为,朕会为了保你,对他妥协。”
霍成君猛地抬起眼,流苏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她盯着刘询,那目光复杂难辨,有震惊,有荒谬,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烬。原来如此。废后,通敌,巫蛊……所有的指控,所有的铺垫,都是为了逼霍家动手。霍禹那个蠢货,果然一脚踏进了这精心布置的死局。
而她,霍成君的生死、清白、荣辱,在这盘以江山为赌注的棋局里,轻如尘埃。
“陛下好算计。”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用臣妾为饵,引霍家上钩。如今鱼已入网,臣妾这饵,也该撤了。”
刘询敲击扶手的动作停了。他看着她,目光幽深,仿佛想从那珠翠华服之下,看出点什么。“你是朕的皇后。”他说,声音低沉下去,“但大汉的江山,不能有外戚干政之祸。霍家之势,必须连根拔起。”
“臣妾明白了。”霍成君缓缓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掩去了眸底翻涌的情绪,“陛下为了大汉江山,牺牲臣妾一人,乃至整个霍家,都是值得的。”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只是,臣妾有一事不明。”
刘询没有说话,只是示意她继续。
“陛下可知,”霍成君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刘询,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震惊与死寂,反而多了一丝冰冷的嘲讽,“臣妾的母亲,是如何让许皇后‘病逝’的?臣妾的父亲,又是如何权倾朝野,连先帝都要礼让三分的?这些,陛下登基之初,不可能一无所知。为何偏偏等到今日,才布下这局?是觉得臣妾这颗棋子,终于有了利用的价值,还是霍家的势力,已经让陛下夜不
;能寐了?”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向刘询心中或许存在的那一丝隐秘。大殿内的空气似乎更加凝滞,连呼吸都带着寒意。刘询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随即恢复了惯常的深沉。“皇后,你只需知道,霍家谋逆,罪证确凿,今日之事,只是顺势而为。”
“你回宫吧。”许久刘询缓缓说道:“许多事情你并未参与其中,朕会保你性命无虞。”
霍成君走后殿内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清苦的药味,似乎更浓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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