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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昭背在身后的右手,大拇指和中指不自觉地相互搓了搓,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现在城外到底聚了多少人?”他问。
“粗粗算下来,恐怕有两万上下。”顾延之声音沉重。
楚昭听完,没再说话,转身就踏上了通往城楼的台阶。
拿起赵铁递过来的望远镜,举到眼前,朝城外望去。
只见城外黑压压一片,男女老少都有。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
他移动镜筒,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母亲,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婴儿,通过镜筒,可以看到那个小婴儿在啼哭,一副饿极了的模样。
年轻的母亲满脸绝望,犹豫片刻,竟低下头,狠狠咬破了自己的手指,然后将渗血的手指塞进婴儿嘴里,而那婴儿也立马吮吸起来,动作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
楚昭心头一紧,他将望远镜又转了转,看到了更远处,道路边已经横卧着好几千具尸体。
而更让他血液几乎凝固的是,那些尸体附近,竟升起了烟火,楚昭看得不寒而栗。
烟花
在那样的地方,那样的情境下,升起烟火意味着什么……楚昭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一股寒意猛地从脊椎窜上头顶,混合着强烈的生理性反胃,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啪!”
他猛地放下望远镜,动作有些仓促。
“王爷?”一旁的顾延之和赵铁察觉到他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异口同声地询问。
楚昭闭了闭眼,用力将喉头那股强烈的呕意压下去,才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涩:“……无事。”
他来自那个丰衣足食、秩序井然的现代世界。虽然从史书和老一辈的口中知道易子而食、析骨而炊这些字眼。
但文字与亲眼目睹带来的冲击,完全是两码事。那升起的炊烟所代表的景象,带给他的第一反应是纯粹的恶心与恐惧。
在这一刻,他或许还无法真正理解,当人被饥饿逼到绝路时,为了活下去,究竟可以做出什么。但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已经在他心里深深的烙下了一笔。
“开城门!”楚昭吩咐道。
随着这声命令,城门缓缓的打开了。赵铁特意让士兵站在城门口,长枪如林,就是为了防止流民暴乱伤了楚昭。
楚昭举起铜皮喇叭,声音洪亮清晰地传了出去:“我乃大楚瑄王!接下来,本王有几个问题要询问你们!”
“你们当中,可推举一人出来答话。待本王了解清楚缘由,自会安排你们的去处!”
流民群中,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里尽是恐惧和犹疑。毕竟对面可是一群拿着武器的士兵,而且那位说话之人,好像还是皇亲国戚。
对于他们这些升斗小民而言,对官员,那是本身就带着天生的畏惧。等了半晌,人群里依旧没人敢站出来。
楚昭也不催促,只是持着喇叭,面色平静地等待着。
楚昭耐心的等了半天,也不见这群人有回应,也不失望,依旧面色温和的看着他们。
“我……我来!”
终于,一个沙哑地男人的声音从对面的流民群中传了出来。
人群分开,两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汉子走了出来。他们同样瘦得颧骨突出,但骨架宽大,肩膀很厚,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壮实模样,一看就是一个当兵的好料子。
“你们叫什么名字?从何而来,为何而来?”楚昭看着他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其中一个汉子噗通一声跪下,声音哽咽:“回王爷!小的叫王虎,这是我的弟弟王豹。我们都是从幽州逃难来的”
原来,这正是当初在幽州城门外,背着老母亲跪别了刺史岳钟山的那对兄弟。
幽州蝗灾过后,为了活下去,他们二人背着老母,跟着大部队一路从幽州乞讨到了云州,指望着能有一线生机。
“可那云州刺史!”
王虎说到这里,牙齿咬得咯咯响,眼中迸出悲愤的泪光,“嫌我人多,又脏又臭,怕带了病气进城,根本连问都不问……直接让骑兵举着火把冲出来,像驱赶牲口一样撵我们!”
“我们只有两条腿,哪里跑得过那些骑马的士兵?”
他弟弟王豹在一旁已经泣不成声,接过话头,声音破碎,“而且还背着我娘,那些士兵对我们穷追不舍,最后娘见我哥俩快被追上了,怕拖累我们,她……她突然就从背上跳了下去!”
王虎王豹二人,直到现在一回想到在云州城外的那段记忆,就痛苦到悲愤地用拳头捶地。
他们的娘从背上跳下去之后,还没等他们兄弟两人返回去拉起,就被后面骑马的云州城士兵,乱马踩踏致死!
就这,那群云州士兵还嫌不够,生怕他们身上藏有瘟疫,直接扔下火把,将那群被乱马踩死的流民,连同他们兄弟二人的老母一起给焚烧了。
“娘啊!儿子不孝!儿子没本事……没能让您老人家享福,连……连个全尸都没给您留下啊!”两个七尺高的汉子,此刻竟蜷缩在地上,哭得浑身颤抖。
哭声会感染,其他那些流民听到王虎王豹兄弟二人凄惨的哭声,也忍不住痛哭了起来。
楚昭听完,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他觉得这个朝廷病了,将士的职责,本该是保家卫国,护卫百姓才对,可现在却跟外族强盗一样,把刀枪对准了自己人。
可怜这群无辜的百姓,千辛万苦从幽州逃出来,没饿死、没病死,最后竟然死在了本该庇护他们的将士手里,这真是一种讽刺。
王虎王豹两兄弟哭了一阵发泄了情绪,狠狠抹了把眼泪,接着说:“……后来,我们剩下的这些人,就互相搀扶着,继续往南走,一直走到了青州。”
说到这里,兄弟俩,连同他们身后黑压压的人群,都抬起眼,怯弱又满怀希望地看向楚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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