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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崇山离开了,趁着下午那场湿稠的暴雨还未落下时离开。只有周家父母知道,只有李翠翠清楚他去了哪里。
看见他拎着东西沿着村道离开的人们,只以为他和往常一样,去镇子上打工。
李翠翠并没有去送他,不知出于怎样的心理。她只是靠站在自己的卧室内,站在那靠近赵家院子的窗子旁。听他整理好东西的声音,听着他拎着东西在即将出院子时频繁停下来的脚步。
她知道他在等什么,也知道这一去可能就要一年半载。
20世纪末,南方某些偏远的小山村里,还流行着极其严苛的男女有别的风俗。婚前恋爱,不被父母祝福的婚姻都是罪过,是不贞,对女性的压迫也还没完全消失。
乡下姑娘们受到社会家庭等多方面的贞洁规训,那种规训不是止于□□,而是牵手,是拥抱,是被看到了两个人单独走在一起都会被传闲话的程度,而那个女孩也往往会被打上那个男人的烙印,终生难以摆脱。
李翠翠背靠在窗边一侧的墙上,透过细小未关紧的缝隙去偷看那个人。两家是邻居,其实远远见上一面也不会有人说什么。
但李翠翠就是没有,她安静的,沉默地靠在拐角。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刻的心情,只觉得心口闷闷的,酸涩的。
窗外的芭蕉生得翠绿,窗帘遮下大半身影。看不清的模糊的,风吹动纱窗时,后面什么也没有。赵崇山沉默片刻,像是知道她不会出来见他一样,才拎着行李离开。
直到男人的身影完全消失,窗边才再次出现一个人。是李翠翠,她穿着套洗得发白的白衫,秀美清丽的眉眼低垂,一双好看的翠眼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赵崇山离开的方向。
看他消失的地方......
直到父亲的咳嗽打断她的思绪,李翠翠连忙收回落在窗外的视线。走出卧室去外面的堂屋看看,原来是父亲觉得和村长约定的时间差不多了,让她出来别误了人家的时间。
她点了点头,拿着把伞
很快,她就和陈村长汇合。
村长陈春生简单地问了几句话,看了看菜觉得没有问题也就没了话。
两人就这么走着,穿过老香山深处。夏日草木疯长,无人修剪,一路都是野蛮又繁茂的绿意。
蝴蝶,蜻蜓在两人身边飞过。水塘里的野莲花正在结果期,支撑硕大莲蓬的只有一个细细的绿杆。
陈春生:“还有什么要问吗?”
就在这静谧之际,李翠翠前面的长者道。他的声音沉稳富有岁月的痕迹,同样也温和,是一位和善的长辈。
收回落在远处荷花身上视线的李翠翠看了看远处的山水,又看了看身边不远的长者。
她迟疑片刻终究是没忍住问了出来:“那人家好打交道吗?陈叔。”
村长陈春生没想到她问的会是这,或许是觉得好笑,也或许是觉得她天真。老者的脸上挂上了些笑意,却只道:“做好分内事就好。”
直到很久以后,李翠翠才明白陈叔的话里有话。有些人和人是有璧的,人也分命好与不好,也分高低贵贱。乡里做了小辈子农活的女孩是不会知道世界上还有人不用自己洗菜做饭,家里有保姆、佣人伺候。
哪怕她供上一辈子的菜,也不一定能和主人家见上一面。
她每日也只需要和偏门守宅院的老头子打交道,每日清晨定时将新摘好的新鲜蔬菜送来,不用进入院内也不走正门。
李翠翠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了。却没发现,在她前面不远的陈春生脸上的笑在片刻之后就被无尽的无奈与落寞取代。
愁云压在他眉宇,让一个快接近六十岁的老人更显沧桑,老态。
老香山很美,但老香山太穷了。老香山里的农人更是穷。读过些书,也在外头闯荡过些许年头的陈春生。看似是一个故步自封,生于1941年蜗居深山出不了旧时代的老人。但他却是最先接受新变化的,他去过镇里,去过县城,去过更远的大城市。
他见识到了新事物,见过不一样的新世界。与老家地里刨食的农人生活完全不一样的新世界,这座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山村似乎就这么被时代抛弃了。
这里的农人过着与1941年没有区别的日子,享受不了时代变化的任何红利。
被尊敬的,被敬仰的老先生想要帮一帮大伙。想要大家的日子好过一些,甚至是走出这个山村,也多出几个大学生文化人。
可终究是时代的局限,人的能力也有限。陈春生一生都在和田地打交道,只是年轻时有幸跟着儒生老夫子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受到乡里乡亲拥护,当了个村长。
让他带着乡亲走出去,过上更好的日子,几乎不可能。唯一能帮,也有能力能帮的。只有那位...那户人家。
可除了叫褚家庄,有个祖宅在这里,那户人家几乎不和老香山内的人打交道。更别在这里居住,从陈春生有记忆以来。
他1941年出生,距今58年。
当他牙牙学语,步履踉跄时。那庄子里的人还被人尊称为老爷,穿着旧时代的衣服,身边跟着仆人伺候。
旧时代倒塌,地主阶级被批斗那年。他死了。他们在他的家中翻出了一些物件,物件上有他们的长子,一个穿着时髦的洋装,戴着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的男人。
他远渡重洋去了国外,自此终身未归。三十年后,1979年,第一份允许外籍华裔回国建厂投资的政策落地。
他的儿子,褚儒林回来了。
褚儒林是一个很有经商头脑的人,大概率是遗传了他祖辈的基因,聪明,厉害。不出十年,便再次在阔别已久的故土上立足。
同样给这个新生的国家引入了不少的原始资金。而这座快要被雨水泡烂,被灰尘覆盖的老宅子也再次被买下修整了出来。
又再一次被冠上了褚家的名称。
同样,也只有那位褚家,才是真能帮忙的。但就像蚂蚁与象,差距太大了,他们不仅没多少情分,更没多少交情,甚至还有些仇怨。
从那位留洋海外,终身未踏上故土的褚家长子开始。后面的褚家人几乎不回村,更别提在村里长大。
虽然建了新屋,修缮了老宅。
逢年过节,十年半月也不会回来一次。那座老宅终年也只留一个又瞎又聋的老人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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