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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献策,固然是助父,但何尝不是在为自己,为这支赵氏势力,谋划一条活路,乃至一条通天之路?
谢云归缓缓坐回案前,此女不可仅以赵将军爱女视之。他在心中重新评估着与赵氏的关系,尤其是与明昭的关系。
以往他看重赵缜的忠勇与能力,是北地难得的英雄。如今或许还要加上一条,他有一个未来可能极其可怕的女儿。
——
宋臣回到暂居的客舍,关上门,那股支撑他在议事堂上的气力仿佛抽空。他扶着案几,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
良久,咳声才渐止。
他倒了一碗冷水,慢慢饮下,冰凉的液体压下喉间的腥甜。
但胸腔里那股被点燃的火焰,却无法熄灭。
他坐了下来,脑海中回放的,是明昭站在图前,眼神清亮,侃侃而谈的每一个细节。
“分而用之,强干弱枝,由近及远,积小胜为大胜……”
“呵……哈哈……”宋臣笑声起初很低,渐渐有些抑制不住,牵动着肺腑,引来又一阵闷咳。
但他眼中的光芒,却越来越盛。
笑自己半生飘零,自负才智,于陇西边塞、于流亡路上,冷眼观这乱世群丑,总觉得世人皆醉,难觅真主。
即便选择投奔赵缜,也不过是权衡利弊后,认定此人军事出众,有坚守之志,是乱世中为数不多值得一赌的选择。
可他万万没想到,真正让他感到震撼,甚至感到恐惧的,不是赵缜,而是赵缜那个年仅八岁的女儿!
她的策略,并非多么奇诡莫测,恰恰相反,它正统得可怕,牢牢扣住了生存与发展这个最根本的命题。
她不谈虚妄忠义,只谈如何活下来,如何壮大。
这太对他宋文若的胃口了。
“赵将军……”宋臣望向赵府方向,眼神深邃,“你得一女,胜过十万精兵啊。”
他之前献策,说朝廷给了赵缜自在,但现在他隐隐觉得,赵缜身边真正的变数和未来,或许正是这个女孩。
随即又摇了摇头。不,现在说这个还为时过早。她还太小,是男是女在这世道更是天堑。
但是——
那股气象,已然初显。
宋臣闭上眼。
他仿佛看到,在那幅北地舆图上,一团小小的火,正在太行山的险隘中倔强地燃烧。它现在还微弱,但它的燃烧方式,是如此稳定,如此明确,早已看穿了风的方向,只待积聚足够的热量,便要燎原。
“有意思。”
······
距离会议一周后。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时,明昭便醒了。
她起身披衣,走到前两天一直写写画画的书案前。
粗糙的麻纸上,墨迹已干。
这是她凭借记忆和这些日子对壶关农具的观察,草绘出的几样东西。再好的战略,也需要最基础的农具,去翻开第一锹土,播下第一粒种。
晨光熹微中,明昭带着春华,抱着一卷图纸,走向赵缜处理军务的书房。
赵缜这些日子很忙,眼底带着血丝,但精神却异常矍铄。案头堆着陈岱送来的新军遴选名册,谢云归呈上的屯田区域划分图,还有卫衡熬夜起草的《垦荒令》初稿。见到女儿进来,他严肃的脸上露出笑意。
“昭昭,这么早?可用过早膳?”
“用过了,阿父。”明昭将怀中的图纸放在案几空处,“阿父前些日子说要一个一个变成真的,女儿想了想,这第一件事,可以从让春耕更省力更快些开始。”
赵缜目光落在那些图纸上:“这是?”
明昭展开第一张。
上面画着的,是一种与当下北地普遍使用的直辕长犁截然不同的犁。
“阿父请看,这是曲辕犁。”
她用小手指点着图纸上关键的几个部位,“我们现在用的直辕长犁,辕直且长,转弯回头极不方便,需要两头牛牵引,且笨重费力,在地里拖动,入土不深,起垄也不好。”
“女儿画的这个,将直辕改为曲辕,辕头可活动,就像……就像可以调节的机关。”
她尽力用赵缜能理解的话解释,“这样只需要人力就能拉动。犁辕短了,转弯灵活,节省力气。更重要的是——”
她的手指滑到犁铲和犁壁的部分,“这里,女儿画了两种。一种犁铲尖利,能更轻松破开板结的硬土。旁边这个翻土的犁壁,我把它画得略带弧度,像一片卷起来的叶子,这样泥土翻过来时,能更好地将下面的生土翻上来,把杂草埋下去,田地更容易变得松软肥沃。”
赵缜虽不精农事,但常年治军,深知后勤根本在于粮食,对农具也只一二。
他凝神细看,越看神色越郑重。
这图纸上的犁,结构清晰,各部件标注了名称和作用,甚至有些连接处还画了简单的榫卯或铁箍固定示意。
这绝非孩童信手涂鸦。
“此犁果真能省一半畜力,且翻地更深更匀?”
“原理上当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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