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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席话说完,满座寂然。
顾慷、陆元明、沈、朱四族首脑面面相觑,心中惊涛骇浪翻涌,却无一人敢出言反驳。眼前这位秦王,不是来商量,不是来试探,是来告知——
满座寂然里,顾慷指尖仍在微微发颤,脑中轰然闪过的,是秦王过往的手段。
她屠司马满门、逐王谢权族、斩贪虐士族从无半分手软。如今苻毅还领着兵在江南各郡县巡查,沿路被抄家灭族的高门,早已人头滚滚,血渍未干。
他们这些江东旧族,连北来的王谢门阀都不敢正面抗衡,又怎敢触眼前如日中天、手握生杀大权的秦王逆鳞?
秦王捏到他们,可算是捏到软柿子了。
沉默半晌,顾慷对着明昭深深一揖,面上几分难色,却不敢有半分抗拒:“殿下心系苍生,颁行释奴令,乃是千秋功德。只是……我江东旧族,世代以田产部曲为业,家中奴婢多是世代依附,骤然放良,族中农事、生计,一时恐难周转,还望殿下体恤。”
陆元明也连忙跟上,拱手道:“顾公所言正是。我等并非不愿遵令,只是百年积弊,一朝更改,实在难处颇多。若能得朝廷再多几分体恤,我等便是倾尽全力,也必推行殿下政令。”
沈、朱二族老亦连连点头,七嘴八舌诉说起难处,话里话外,无非是想借着这层难处,多向朝廷讨要些实惠筹码,既保家族利益,又能顺理成章归顺新朝。
明昭端坐席上,静静听着,眼底无半分波澜。
她太懂这些世家心思,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嘴上说难,心里不过是在权衡利弊,求一份实打实的好处。
待众人诉说完难处,厅内重归安静,明昭才缓缓开口,声音清和,“诸位的难处,孤都明白。百年旧制,骤然更张,本就不易,孤从未想过让诸位平白受损。”
“孤不仅要释奴,更要大治江南。北方的织锦工坊、冶铁作坊、漕运商行,孤都会迁来南方一份,通江河,利商贸,富桑梓。”
这是她本就会做的,她去成都都开分公司,别说江南,正好她没人手,诸公有啊。
明昭语气里多了几分亲近,她掷地有声:“诸位也可以入股,入了便是孤的自己人。自己人,孤自然不会亏待。”
顾慷猛地抬眼,眸中惊涛骇浪尽数化作滚烫的希冀。沈、朱二族老更是抚须颔首,眼底精光毕露。
放良家中仆从,不过是舍去一些劳力,可若是能入股秦王掌控的工坊、漕运、商行,便能搭上北方新贵的快车,从世代固守的田产地主,一跃成为掌控江南商贸的新贵,换的是整个家族数百年的锦绣前程!
以仆从之身,换家族万世基业,这笔买卖,何止是美事,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机缘!
顾慷率先回过神,当即离席,对着明昭恭恭敬敬跪拜在地,声音激动得微颤:“殿下厚恩,草民顾氏,愿第一个遵行释奴令!家中所有奴婢,三日内尽数放良,编入民籍,归民署安置!日后殿下工坊商行入江南,我顾氏愿倾尽家财入股,誓死追随殿下!”
毕竟放良后,也可以雇佣啊,本来他们给家仆也得给月钱,不耽误。
陆元明亦紧随其后,大步跪倒,声如洪钟:“陆氏亦唯殿下马首是瞻!但凭殿下吩咐,绝无二心!”
沈、朱二族老也颤巍巍起身,齐齐跪拜,恭敬无比:“我等愿效犬马之劳,为殿下安抚江南,推行政令,共辅新朝,共享盛世!”
一时间满席皆拜,先前的顾虑、迟疑、算计,尽数烟消云散。
眼见四座俯首、心意尽通,明昭笑了笑,抬手虚扶,“诸位快快请起,既已是自己人,何须行此大礼。”
顾慷等人这才依次起身,重新归座,方才悬在心头的巨石落地,一场关乎身家性命与家族前程的博弈,竟以这般皆大欢喜的方式落定,满座气氛瞬间热络起来。
明昭举杯,“今日只叙欢情,不问案牍。政令之事,改日由有司与诸位细谈。”
一句话定下基调,这场宴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
顾慷当即示意,水榭中乐声再起,席间几位顾家精心挑选的子弟应声出列,皆是身姿挺拔、眉目清朗的少年,宽袖博带,手持羽翎,在槐影荷风之间翩然起舞。
舞步仿鹤姿,展翅回旋,轻捷飘逸,尽是魏晋子弟的潇洒风流,翩跹间如云中孤鹤,与满园清雅相得益彰。
明昭倚坐席上,静静笑看着。慕容恪在旁侧坐,目光落在明昭身上,席间有人目光过于热切时,他淡淡扫去一眼,不动声色挡去几分觊觎。
休想在他眼皮底下勾引殿下。
舞罢,少年们躬身退下,席间又有子弟捧着诗卷上前,朗声吟诵新作,句句不离江南风物、殿下功业,辞藻清丽,风骨端稳,既颂明昭一统南北、驱逐胡虏之勋,又赞江南归心、国泰民安之景。
明昭听得点头,随口点评几句,既显王者学识,又不压寒门才情,引得席间族老频频颔首,越发心悦诚服。
陆元明见状,命人取来琴筝笛箫,让族中子弟轮番献艺,或抚琴,或吹笛,或对弈为乐,不再拘着礼数。侍女们络绎添酒上菜,清米酒醇香入喉,江南时鲜清鲜适口,栀子与素馨的香气混着酒香,漫满整个后园。
顾慷执壶为明昭添酒,言语间皆是妥帖:“殿下能容我江东旧族,给我等一条前程大道,我等必不负殿下。”
明昭浅饮一口,笑意坦荡。“孤亦不负诸位。”
一时间,宾主尽欢。
再无先前的试探与紧绷,只剩一派和乐融融。
从日影西斜,一直欢娱到夜色渐深,月上槐梢,星光点点洒在荷池之上,波光粼粼。
直到更鼓敲响,明昭才起身告辞。
顾、陆、沈、朱四族之人齐齐送至府门,灯火通明,躬身行礼,声势恭敬体面。
明昭坐上马车,掀开车帘寒暄两句,便随着仪仗走了。
事情比她想象中容易,诸公还是很好说话的。这四家尽释了奴隶,其余的敢不放人吗?
庾府与谢氏,表兄与谢晏会解决的。
江南起码能放一大半出来,况且她在江南确实需要自己人,能长久生存下来的家族,都是有几分底蕴的,也知道要一份好名声。
况且有律法,县官三年一换,刚开国的时候应该没人那么头铁敢搞事。
她要的是共赢。
她不能一直耗在这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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