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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劫是在零点三秒之后才意识到不对劲的。
他那时候正卡在冷却管道那截六十五度的陡坡中间,膝盖顶着管壁两侧的防滑纹路,半个身子悬着,手指刚摸到下一组冷凝格栅的铆钉。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很轻的嗡鸣,像是什么东西从休眠状态被唤醒了,但不是管道自己的声音——这截管道内部的设备早就断电了,连状态灯都是黑的。
那种嗡鸣来自更远的地方,来自管道壁传导过来的、地底深处的某种震颤。
然后管道里的温度变了。
从零下十七度开始往下掉,面罩内侧的霜一瞬间结成了冰壳。林劫的呼吸在滤嘴后面凝成白雾,隔热服的加热系统在零点几秒内满负荷运转,但他还是感觉到膝盖骨下面那层合金面板变得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不对,是冷的,冷到烫。他的脑子不需要反应,身体已经替他做了判断宗师启动了应急冷却协议,开始向整条管道网络注入更低温的制冷剂。
那就意味着,宗师知道他在这里。
确切地说,在零点三秒之前,宗师还只是察觉到了异常流量,还没能把这条冷却管道里的入侵者跟全城遍地开花的爆炸和网络攻击联系起来。但零点三秒之后,宗师完成了关联判断——这些看似分散的攻击是同一个网络的一部分,而这条管道里那个移动的热信号,是这个网络的核心锚点。
林劫在陡坡上停顿了半秒,然后松了手,整个人滑了下去。
管壁在身侧飞后退,冰壳刮过隔热服表面出指甲划玻璃的声响,他用手肘卡住一个弯道急停,整个人撞在弯管内侧,闷哼一声。面罩里读数的红光跳了一下,方位显示他离第一个主控阀节点大约还有四百米。
四百米。
但他没有继续爬。他把后背贴紧管壁,用最大的力气把呼吸压住,侧耳去听。管道下方传来连续的、沉闷的声响,像巨大的钢铁心脏在跳。不止一个。很多个。那些声音正在分散、移动、锁位。是闸门。整个地下网络里的安全闸门正在逐一落锁,从外围向核心方向层层闭合。
不是要抓他。宗师知道抓不住他。在管道这种狭窄环境里,派人进来只会徒增伤亡,而且这条管道太古老了,内部结构早已偏离原始蓝图,连宗师自己都未必能精确推算出每一条支线的走向。
所以宗师做的更简单把它封死。
把所有出口落锁,把制冷功率加到最大,把整条管道网络变成一座温度逐渐接近绝对零度的金属棺材。
林劫低头看了一眼左前臂的控制器面板。隔热服的电池存量标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度往下掉,加热系统的能耗从百分之四十跳到了六十,还在涨。制冷剂注入的压力也在升高,他能感觉到管道壁在膨胀——更准确地说,在收缩,金属遇冷收缩产生的应力让管壁出一种低频的嘎吱声,像是巨兽在磨牙。
他得在电池耗尽之前找到一个出口。
地面上的情况比他这边更糟。
沈易是在同一秒看到那个系统状态的。他面前三块屏幕同时弹出同一个红色警告窗,字体加粗、下划线加红,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一行指令代码gLoBaL_cLeaR_acTIVe。全局清除激活。
他嘴里的能量棒掉在了键盘上。
沈易抓起耳麦,喉咙紧,手指已经先于大脑开始敲击反制程序的快捷键,林劫,听到了吗?宗师切换模式了。
频道里沉默了两秒,林劫的声音从管道深处传回来,断断续续带着电流杂音……知道。我在里面。它在关闸。
不是关闸。沈易盯着第二块屏幕上飞刷新的日志行,那些日志行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度往上跳,每秒几百行,全是系统内各模块的状态切换指令——交通、电力、物流、医疗、监控,所有模块在同一时刻被重新分配了资源优先级,它把整个系统的运行模式改了。
改了什么?
它把民用模块的资源全部抽掉了,全部分配给了……等等。
沈易的声音停了一瞬。屏幕上跳出一组新的数据,他瞳孔缩了一下它调用了军事级的无人机编队权限。还有自动驾驶车辆的战斗模式。林劫,那些车——街上的那些车——现在全是武器了。
频道里传来一声金属变形的闷响。林劫那头似乎刚翻过一个阀门。
马雄呢?他的声音很轻,但稳,马雄的人还在街面上吗?
沈易切换到第三块屏幕,调出城区的热力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红色光点散布在瀛海市的几十个路口和工业区,我还没给他们撤退信号,他还在带人往外冲。
给他。让他找掩体。
已经了。但他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
完就行了。林劫那头又是连续的金属碰撞声,听起来他正在强行撬开什么东西,他听不听是他的事。你能不能看到我的位置?
沈易敲了两下键盘,调出管道网络的实时状态图。图上那条冷却管道的温度数据已经变成了深蓝色——极度危险。而代表林劫信号的那个小点在图上缓慢移动,距离最近的应急出口还有三百二十米。
三百二十米,管壁温度已经降到零下四十三度了。那个出口外面是第三层的设备走廊,但我看不到走廊那边的闸门状态。
闸门是关的。
你怎么——
听到声音了。刚才从我头顶过去一道。林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喘息,它在从外向内封,一层一层地关。我被裹在最里面了。
沈易沉默了两秒,然后做了一个判断。他伸手敲了一条新指令进去,把自己之前准备的所有掩护性攻击的强度参数调高了三个等级。七十二个跳板节点同时释放的数据洪流从原本的制造混乱变成了制造灾难——伪造的金融交易指令、虚假的紧急求救信号、伪造的市政调度命令,像一整团信息海啸拍上了龙吟系统的边缘节点。
不是为了突破。是为了让宗师的注意力短暂地偏转一下。
哪怕只有零点几秒。
城区那边,马雄是在耳鸣里听到沈易的撤退信号的。
他刚带着最后七八个人从一条巷子里冲出来,身后的自动炮台把整面墙轰成了碎片,砖石砸在背上像拳头。他脸上那道旧疤被碎石划了一道新口子,血顺着下巴滴下来,但他没空擦。他攥着一把改装过的电磁脉冲枪,枪管还烫着。
他耳朵里的通讯器连着沈易的频道,沈易的声音急促而清晰收缩到预定的三号集结点。系统调了军事级无人机出来,你们扛不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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