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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秋芬说完,就出去了,不一会儿,不知道从哪里端过一个茶缸子来,递给颜冬至。
颜冬至沉默着接过,眼神盯在墙角的红砖上,一言不发。
这样的沉默让颜秋芬坐立不安,总感觉他在酝酿着什么。
她脑子很乱,寻找着话题想和弟弟说些什么,打消他的念头。这些年来,两人虽然一直都有通信往来,但也并不算太频繁,信中能够交流的十分有限,也不会把自己的糟心事儿写到信中,给对方添堵。亲姐弟,多年不见,其实可聊的话题很多,只是她心不在焉,分出一大半去担心万一公婆、小姑子回来,看见了弟弟该怎么办?
这段时间里,他们恨毒了自己娘家人,弟弟过来,肯定又是一场家庭风暴,弟弟倒是可以拍屁股走人,可她还要继续在这个家里头生活。
好一会儿后,她才想到可聊的话题,“你去看奶奶了吗?”
颜冬至心情焦躁,说不上来的难受,回答着说:“还没去。”
颜秋芬一直靠着桌子站着,这会儿目光从上往下俯视着坐在床上的颜冬至,眉头皱了下,表情中带上了谴责和不认同。
“你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还没去看看她老人家。她最疼你了,二叔和三叔家的几个孩子都比不上。我每次去看她,她都问起你。”
颜冬至垂下头去,说:“我这两天就去看看她。”
颜秋芬下巴微抬,说:“好好陪陪她吧,老人家都66了,还能有多少寿数?我隔三差五就去一趟,帮着她洗洗头,洗洗衣服什么的。爸跟春光偶尔才去,奶她到现在还没见着春光的对象。”
颜冬至:“总会见到的,春光和她对象明年元旦结婚。”
这个消息,颜秋芬自然无从得知,叹口气说:“小妹都要结婚了,我到现在还记得她刚出生时候的样子,红彤彤的,跟个猴子似的。”说完了,她紧接着问颜冬至:“那你呢?跟萧丽珠彻底吹了?”
颜冬至抠着裤子,点点头,“彻底吹了。”
颜秋芬叹口气,说:“我倒是觉得,萧丽珠那姑娘挺不错的。妈总是觉得她心眼不好,对你别有目的,可是感情的事儿,只有男女两人最清楚。别的不说,就说你俩在陕北这么多年,相依为命,互相照顾,这感情多真挚啊。妈她就是太势利眼了,萧丽珠、宋建国她都看不上,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两人家庭条件不好,可春光的对象,她一百个满意,就是因为人家家里头有本事,自己还是个大干部嘛。”
颜秋芬的这些信息,基本上都是从颜家老宅听来的。她把颜家老宅当成了娘家,隔段时间就过去帮着干活,颜三婶爱在她面前叨咕这些,她也觉得颜三婶的话十分顺耳。
把孟淑梅对她的种种,都归结为势利眼后,她的心情舒服平和多了。
大姐这话,听得颜冬至十分不舒服,但张了张嘴巴,却觉无话可说。
他没有说话,颜秋芬却觉得自己说到了裉节上,继续说:“你呀,还是得有自己的主见,将来的日子,是要和媳妇一起过的,可不是跟爸妈。爸妈,有春光就够了。以前咱俩都说爸妈偏心,他们还不承认,现在你知道了吧?你姐夫以前就说过,爸妈跟咱俩断绝关系,就是为春光着想,就想着那么大处院子,将来都归了她,我一直都不信,后来才慢慢信了。”
这话,颜冬至乍一听,就想反驳,但是听着听着,却觉她说得有些道理,爸妈对待唐铮的样子,比对他这个亲生儿子好了太多,嘘寒问暖,吃的用的,都以他的喜好为先。但一想到唐铮的家庭条件,便又打消了这种怀疑。
“姐,你想多了,春光对象的家庭条件,比咱家强了太多,人家在部队大院有大房子,父母工资都高,他对象一个月光工资就一百五十多块,还没结婚,那边父母就给了春光一千多块了,春光对象唐铮给她买手表、买自行车、买相机,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得一千多块。”
这些情况,老宅的人自然不可能知道,所以颜秋芬也是头一回听说。张大了嘴巴,半天没说话,好一会儿才说:“春光好命。她从小就最听妈的话,长得好,学习好,嘴甜,老师喜欢,会画画,会来事,有心眼。跟她一比,咱俩就像是捡来的。”
颜冬至沉默了。
院子外头传来小强的吵闹声,大概是想要去院子里头玩,他妈不让他出来。想到小强和小阳的对比,颜冬至刚刚升起的跟大姐的一点共鸣被掩去,问:“我姐夫去哪儿了?”
宋建国夫妻两个这三个月都没有一分钱的工资可拿,从父母那里也要不出钱来,没办法,宋建国一到周末就跟人出去干点私活,盖个小房、盘个火炕什么的,活计不多,收入不多,勉勉强强有个进项。
说起这个,颜秋芬又怨恨起孟淑梅来,“妈把我和你姐夫三个月的工资支走了,你姐夫没办法,只能想办法去赚点小钱。他要是不去赚钱,我和你姐夫口袋里一分钱都没有!”
“姐,你跟我姐夫两人加起来一个月的工资也得四五十块吧?就供着你和小阳三人花,能用的了多少,怎么也得有积蓄吧?”
颜秋芬抿抿嘴不说话了。
这时候,院里头传来响动,颜秋芬侧耳听着脚步声,忽然就慌乱起来,叮嘱弟弟:“我婆婆回来了,你对他们尊重些,他们要是说了不好听的话,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千万要忍住。”
看到大姐警惕又殷切的眼神,颜冬至点了点头。
颜秋芬对着他笑了下,而后就示意他站起来,带着他走出来。
颜冬至就看见了走在最前头的金二妹,耷拉着脸子,十分不善地瞪了一脸讨好笑容的颜秋芬,质问道:“怎么没洗衣服,不是让你上午把衣服洗了吗?你上午不洗,晚上衣服干不了,让小强穿什么?一天天死懒无常的,懒死你得了,还能指望你干点啥?”
颜秋芬被婆婆当着弟弟的面儿骂了,有些不自在,但还是笑着保证道:“我一会儿就去洗,妈,我娘家兄弟从陕北回来探亲,过来看看我。”
金二妹这才看见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颜冬至。
颜冬至对这个劈头盖脸就把大姐骂了一顿的老婆子,实在一点好感都没有,对着这样的人,也实在笑不住来,就只冷着脸,叫了声:“亲家婶子好。”
金二妹打量他一番,冷冷“哼”了一声,她忌惮孟淑梅,可不害怕这些年轻人。孟淑梅豁得出去,自己能干出来的事儿,她也能干得出来,年轻人就不一样了,脸皮薄,豁不出去。
她也从大儿子那里知道了颜冬至的很多事情,印象之中,她就和大儿媳妇是一样的,都是好欺负的糊涂蛋,就更不把他放在眼里了。
“怎么着,你们家里人刚把我们家狠狠坑了一顿,还嫌不够?”
颜冬至还没说话,颜秋芬抢先开口,“不是妈,就是过来看看我。”她赶紧将颜冬至带过来的东西拿给金二妹看,“您看,这是我弟弟带过来孝敬您的。”
金二妹目光在那些礼物上扫过,又是一声冷笑,“羊毛出在羊身上,还不是用我们家的钱买的?我呸,她老颜家的人,跑去领我老宋家的工资,不要个bi脸!”
颜冬至强压着的火气终于忍不住了,将挡在他前面的大姐推到一边,指着金二妹质问:“死老太婆你骂谁!”
金二妹岂能怕他,“谁拿了我家的钱我骂谁,不要脸的玩意儿,你一个小辈,跑到我家里头来骂我,给你脸了是不?”
颜冬至可算是见识到了金二妹的不讲理,也算是知道了大姐到底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偏偏大姐这会儿一直进扯他的衣服,央求他少说两句,而金二妹又将矛头指向了颜秋芬,“赶紧把这人撵出去,这里是我家,不欢迎这种不三不四!”
颜秋芬一听这话,就开始往外推颜冬至,几近于哀求,“姐求求你了,走了,让我好过些。”
颜冬至一挥胳膊,将颜秋芬的手挥开,不可置信,“她一见面就骂我,我是你娘家兄弟,她骂我就是骂你,一点面子都不给你留,都这样了,你还向着她,想撵我走?大姐,你还有没有是非观,有没有点自尊心?”
颜秋芬也恼了,继续推着颜冬至,“你拍拍屁股就能回乡下,可我呢?我还得在这个家里头生活,你把人都得罪了,吃亏受罪的还不是我?”
这话说得颜冬至一时之间竟然没有办法反驳,一肚子的气忽然就泄了,他忽然笑了,点头说:“行,我走,我这就走!”
刚走出两步,他又转回来,将自己带过来的礼物一把揽在怀里头,把挡在路边的金二妹往旁边一撞,大踏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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