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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苗在灶堂里跳了两下,又塌下去。灰堆里那颗野莓已经看不出形状,只留下一点深色印子。陈默添了把柴,火光映在脸上晃了一瞬,他站起身,抹布还搭在椅背,帆布包挂在门后钩子上。
他走过去取包,手指碰到了扣环。外面天光亮了些,竹影从檐角移到了院中石桌,酱渍干在桌布上,变成暗红一块。没人说话,也没人动地方。
“走吧。”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
林晓棠站在厨房门口,图鉴还在手里攥着,封面被汗浸出一道斜痕。她没看屋里的人,也没看地上的碎瓷片,转身往院外走。脚步不快,也不停。
陈默锁了厨房门,钥匙插进铁皮盒夹层。张边缘扶着林母站起来,动作慢,风衣下摆蹭着门槛。张艳跟在后面,手抓着父亲胳膊,眼睛盯着林晓棠背影。
车停在村道边,一辆旧款越野,车身沾着泥点。陈默打开驾驶座车门,绕到副驾放背包。林晓棠直接上了后排,坐靠窗位置,抱臂望着外面。张边缘扶林母坐进后座,自己坐在中间,张艳上了另一侧。车门关上,车内一下子静下来。
引擎动,车子缓缓驶离村口。路边田埂上有村民抬头看了一眼,没人打招呼。陈默握着方向盘,视线平直,指节在换挡杆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确认某个节奏。后视镜里,林晓棠的脸侧对着窗外,阳光照在她左手指节的老茧上,那块皮肤比别处深。
山路开始起伏,车轮碾过碎石,出闷响。转弯时车身轻晃,张艳趴在车窗上,啍起一段儿歌,调子轻,断断续续。是那种小时候常听的童谣,词不全,只是音节来回重复。车内没人应和。林晓棠没回头,肩膀却绷紧了一瞬。
张边缘伸手想拍女儿的手,又收回去。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着,没有新消息。林母坐着,手放在风衣口袋里,身体随着颠簸轻微摇晃,脸色白。车子爬上一段陡坡,动机声音拉长,终于停在瀑布观景台边上。
陈默踩住刹车,挂空档,拉手刹。车还没熄火,林晓棠突然解开安全带,“咔”一声脆响。她没动,也没开门,就那么坐着,手搭在门把锁上。
张边缘先反应过来,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另一侧,拉开张艳那边的门。他伸手去抱她,动作习惯性的稳,像是怕她摔着。张艳自己下了车,脚落地时顿了半秒,看了眼林晓棠。
林晓棠推门而出,脚步重,走到护栏边才停下。瀑布声轰隆作响,水雾飘过来,打湿了她的梢。她转过身,面向林母。
“您现在该陪的是您新女儿。”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母刚要下车,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还卡在车里。她猛地抬头,脸一下子失去血色。她撑着车门想站起来,脚一歪,整个人往前扑,膝盖搁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
陈默立刻下车,三步跨到她身边,一手托住她胳膊,另一只手扶腰,把她往上拽。林母疼得吸气,脚踝明显扭了,站不稳。陈默让她坐在路边石墩上,蹲下检查伤处。她右脚肿起来一块,鞋帮勒得紧。
他正要说话,手指碰到她风衣左口袋。有个硬物滑出来一角,白色小药瓶,标签朝内。他不动声色捏住,借着扶人动作顺势塞回,但已经看清——抑抑郁药,剂量中等,长期服用的那种。
林母低着头,手紧紧抓着风衣下摆,指节泛白。她没哭,也没说话,嘴唇微微抖。
张边缘抱着张艳愣在原地。不是因为动作,而是因为姿态——他本是要护住女儿,可此刻更像是把自己缩进一个壳里。张艳也没挣开,手抓住他肩膀,目光在母亲和林晓棠之间来回扫。
林晓棠站在原地没动,距离护栏三步远。她看着母亲坐在石墩上,看着陈默蹲着扶人,看着张边缘僵在车边。她没靠近,也没再说一句话。风吹过,把她的马尾吹偏了,野雏菊卡差点脱落,她抬手按了一下,重新别紧。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走到车前,打开后备箱,拿出一条折叠毯子,递给张边缘。“垫着,别让石头凉着脚。”他说。
张边缘接过,低头铺在石墩旁边,示意林母将脚抬上去。林母试了两次才挪动,疼得咬牙。张艳蹲下,轻轻帮她脱鞋。鞋带系得紧,解不开,她干脆扯断了。
陈默回到驾驶座,翻出医药包,取出冰袋和弹性绷带。他走回来,蹲下,给林母脚踝敷上冰袋,再用绷带固定。动作熟练,不急不缓,像处理村里常见的跌打伤。
“得回去看看。”他说“卫生所老刘今天值班。”
林母点点头,手仍放在风衣口袋,压着那个药瓶的位置。她想站起来,腿软,陈默伸手扶他肘部,慢慢带她走向车后座。张边缘打开车门,先把毯子铺好,再扶她躺下。张艳最后一个上车,坐回原位,手放在膝盖上,纸甲边缘有些毛刺,她无意识地撕着。
林晓棠没上车。
她站在观景台边缘,背对众人,望着瀑布。水流从高处砸下来,在潭底炸开白雾,岩石被冲刷得先黑。她左手握着图鉴,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颤。
陈默走过去,站在她斜后方半米处。没说话,也没催。
过了十几秒,她转身,走向车门,拉开后排另一侧,坐进去,关门声比刚才轻。她重新系上安全带,锁搭在锁扣上,没再看任何人。
陈默回到驾驶座,动车子。后视镜里,林晓棠的脸又转向窗外,阳光照在他眉骨下方,留下一道浅影。张艳低头看着自己撕坏的指甲,慢慢把毛刺掰平。张边缘坐在中间,手搭在林母脚踝边,没动。林母闭着眼,呼吸浅,一只手始终按在风衣口袋。
车子缓缓启动,掉头,驶离观景台。山路向下倾斜,车控制得很稳。驶过一段松土路时,车轮打滑了一下,车门轻踩刹车,方向盘微调,车子恢复平稳。
他们沿着来路返回,村庄轮廓在远处浮现,青瓦屋顶连成一片,炊烟从几户人家升起。村口那辆suV留下的车轮印还在,断在路口,被昨夜雨水泡得软。
陈默没走村道主路,而是拐向村史馆方向。路窄,两边是竹林,枝叶扫过车顶,出沙沙声。车灯亮起,照出前方一小段路面。
他准备停车。
车还没完全停稳,林晓棠突然开口“我下去走。”
陈默踩住刹车,没回头。
她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脚步没停,朝着村史馆正门走去。身影很快被竹林遮住。
陈默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手还放在方向盘上。他摸出工装裤内袋的笔记本,翻开一页,上面记着昨天的工程进度。
然后他合上本子,放回口袋。
他重新启动车子,继续向前开。张边缘在后座轻声问“还去卫生所吗?”
“去。”陈默说。
没人再说话。
车子穿过竹林,驶向村部方向。夕阳从山脊线落下一半,把车影拉得很长。陈默瞥了眼前方岔路——左边是村部,右边是卫生所。
他打了右转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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