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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晓棠的手指还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纸角已经被他捏得毛。阳光从竹梢斜照下来,晒谷场的地面泛着浅白的光,稻谷铺了一地,翻晒的人影晃动。她站在自家二楼窗边,脚没再往前迈一步。
楼下传来母鸡奔腾翅膀的声音,接着是孩子的笑声。张艳赤着脚在谷堆边追一只芦花鸡,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野雏菊。她跑得歪歪扭扭,水壶挂在胳膊上晃荡,塑料壳磕在石头上出脆响。张边缘跟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个水壶,喊她慢点,声音不高,像是怕惊了什么。
林晓棠的目光落在那把野雏菊上。黄心白瓣,茎秆细长,和她卡上别着的那种是同一种。她下意识的抬手摸了下卡,指尖触到的是干枯的花瓣,边缘已经卷起,颜色灰。这朵花在她头上戴了三天,从母亲回来那天起就没换过。
张艳终于追上母鸡,蹲下来,一只手抓住鸡翅膀,另一只手把花一朵一朵编进鸡冠旁的绒毛里。她动作笨拙,但很认真,嘴里啍着不成调的曲子。风一吹,那断续的童谣飘上来“青山村,水长流,爸爸种树妈妈守……”
林晓棠的呼吸停了一下。
那句词像根线,猛地扯进脑子里。她小时候也听过这个调子,是母亲哄她睡觉时哼的。那时候家里还没搬去镇上,父亲还在村委会上班,天一黑,母亲就在灶台边一边洗碗一边轻轻唱。她常常趴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野雏菊,听着歌声,慢慢睡着。
可后来母亲走了,歌也没了。
她盯着楼下那只戴花的鸡,喉咙紧。张艳还在笑,把最后一朵花别好,松开手。母鸡抖了抖身子,花环没掉,反而随着它踱步轻轻晃动。阳光照在花瓣上,显出一点短暂的生机。
“喝口水!”张边缘走近,把水壶递过去。张艳接过,仰头喝了一口,嘴角溢出的水流到下巴上。她抹了抹脸,又跑去追另一只鸡,嘴里继续啍着那童谣,一遍又一遍,声音越来越轻,被风吹散。
林晓棠的手从衣袋里抽出来,缓缓移到卡上。她取下那朵干花,放在掌心看了两秒。花瓣脆得几乎一碰就碎,茎杆断裂处露出干涸的纤维。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仅有的、从过去完整保留下来的东西——没有被修改,没有被替代,没有被任何人碰过。
可现在,有人在用同样的花,做同样的事。
她的手指收紧,干花在掌心被碾成碎屑,粉末顺着指缝漏下去,落在窗台上,积成一小撮灰白。
楼下,张艳又摘了一把野雏菊,蹲在鸡窝边编新的花环。她哼得更起劲了“青山村,水长流,爸爸种树妈妈守……”
林晓棠猛地转身,抓住房门把手,拉开,冲下楼。木楼梯出沉闷的响声,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她没走正门,而是从侧廊绕过去,穿过菜地上的小路,直奔晒谷场中央。
张艳抬起头,看见她过来,脸上还带着笑,举起手中的花环“姐姐,我也给你编一个?”
林晓棠看都没看她,转身走向鸡窝,手臂一扬,把花环扔了进去。几只母鸡受惊飞跳,咯咯乱叫,花环落在粪堆旁,瞬间沾上湿泥,花瓣散开,被一只公鸡低头啄了一口,叼走。
“别碰我的花!”林晓棠开口,声音尖利,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张艳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哭。她看着空了的手心,又抬头看林晓棠,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不明白生了什么。
张边缘从晒谷场东侧快步走来,脸色变了。她站定在女儿身后半步,手里还拎着那个没打开的水壶,声音压着“林同志,她就是觉得好玩……不知道这是你的……”
林晓棠没看他。她站在鸡窝边,胸口起伏,右手还悬在半空,左手紧紧攥着卡,指节白。她盯着那只戴着残花的母鸡,看它踱步,看它低头啄食,看它把沾着泥的花瓣吞进嘴里。
风又吹过来,带来稻谷晒干后的气味,还有远处谁家做饭的茶烟味。童谣的段子彻底断了,场上只剩下鸡叫声和风吹谷粒的沙沙声。
她忽然觉得冷。
刚才冲下来那股劲像被抽走了,腿有点软。她没回头,也没解释,只是把手慢慢放下,贴在裤缝边。卡还在手里,她低头看了一眼,金属夹子有点锈,花瓣只剩下半片,另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她想起自己进村史馆前,曾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那时候她把判决书复印件折好塞进内袋,反复确认了三次。她怕丢,更怕被人看见,他知道那纸上的字会改变什么,但她没想到,真正让她撑不住的不是那些字,而是这童谣,是这一把野雏菊,是那个小女孩天真无邪的笑容。
她不是冲着张艳去的。
可他只能冲着张艳去。
张边缘站在原地,没再说话。他弯腰捡起水壶,拧紧盖子,轻轻放进背包,然后他牵起张艳的手,低声说“我们走吧。”
张艳没挣脱,任他拉着,但脚步迟缓。她回头看了一眼鸡窝,又抬头看林晓棠。林晓棠依旧站着,背对着他们,肩膀绷得很紧。
两人沿着晒谷场的边缘的小路往村口走。张边缘走得稳,但每一步都显得沉重。张艳低着头,脚蹭着地,水壶在包里轻轻晃荡,出细微的碰撞声。
林晓棠没动。
直到他们的背影拐过晒谷场南角的老槐树,彻底看不见了,她才缓缓转过身。阳光照在她脸上,左手指节的老茧在光下泛着浅黄的色泽。她抬起手,重新把卡别回马尾辫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固定某种即将消散的东西。
晒谷场恢复了平静,翻晒稻谷的村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干活。母鸡们围拢在鸡窝边,争抢残留的谷粒。那只戴着半朵花的母鸡站在边上,抖了抖翅膀,把最后一点花瓣甩进了粪堆。
晚风再次吹来,带着凉意。远处不知谁家的孩子又开始喊吃饭,声音断断续续,飘在空中。
林晓棠站在原地,左手插进白大褂口袋,指尖再次触到那张折好的纸。她没掏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确认它还在。
她望着晒谷场尽头的土路,那里尘土未落,张边缘和张艳走过的地方留下两道浅浅的脚印,正被风吹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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