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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正泡着一杯宁神花茶,热水注入杯中,花瓣舒展,她的心也像被温水泡了一下,泛起一丝微酸的涩意。
她看见他长时间伫立在医疗部重症监护室的透明隔窗外,望着内里生命垂危的伤员,眉头锁紧,指尖无意识地、急促地敲打着自己的臂膀,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焦灼的摩斯密码。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身上捕捉到一种近乎……无力的焦灼。
她躲在转角处,屏住呼吸,看着那总是挺直的背影此刻微微塌陷的弧度,竟觉得胸口闷得疼。
她甚至有过一次,远远望见他和阿米娅——那位娇小却承载着沉重责任的领导者——站在廊下交谈。
阿米娅仰着脸,表情认真地说着什么,博士微微俯身倾听,帽檐下的阴影模糊了他的眼神,但那一刻,他侧脸的冷硬线条似乎难以察觉地柔和了一瞬,唇角那抹惯常紧抿的直线也仿佛松弛了微不可察的一毫米。
虽如流星转瞬即逝,却像一道强光烙进晓歌的眼底,在她心湖里投下巨大的、动荡的涟漪。
看啊,他并非全然的冰冷造物。他有他的重负,他的关切,他或许……也藏着那么一丝极深极藏的温柔,只是吝于示人。
这个现让她心跳失序,一种荒谬的、酸楚的窃喜无声弥漫开,像一滴墨汁落入清水,迅晕染了她所有的思绪。
仿佛她独独占有了某个关于他的巨大秘密,而这个秘密,冥冥中与她千丝万缕地牵连。
她开始为他寻找理由,为她记忆里那个撕裂一切的夜晚寻找一个能让她喘息的解释。
也许那天他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
玻利瓦尔的战局那般惨烈,他或许刚下达了某个牺牲巨大的指令,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
也许他饮了酒,眸子里染着她不熟悉的猩红与混沌?
也许……只是她那时破碎无助、泪眼朦胧的模样,恰好触动了他某一刻不为人知的失控与占有欲?
她甚至努力回忆起来,那天他身上确实沾染着淡淡的硝烟与尘土的气味,还有一丝镂刻在疲倦深处的尖锐,混合着某种冷冽的、属于他个人的气息,将她紧紧包裹。
看,都是有缘由的。
他不是生来的恶魔,他只是……犯了一个错。
一个暴烈的、可怕的错误。
但他后悔了,不是吗?
他最终救了她,将她带回罗德岛,给了她容身之处和这份看似“正常”的假象。
这份认知像毒藤般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窒息般的微痛与奇异的慰藉。
一日,她抱着一摞待归档的文件,纸张的边缘抵着她单薄的胸口,穿过一条人员稀少的僻静走廊。
心神正漂浮于各种杂乱的思绪,一抬头,心脏骤然停滞了一拍——博士正从走廊另一端走来,独自一人。
晓歌瞬间被钉在原地,血液轰地冲上头顶,又顷刻褪得干净,留下四肢百骸冰冷的虚空。
逃开已不可能,她只能死死低下头,用怀里的文件夹作为脆弱的盾牌,指甲几乎掐进硬质封皮里,留下月牙形的浅痕。
他的脚步声平稳落地,清晰,规律,每一步都像精准地踩踏在她裸露的神经线上。
她甚至能闻到他逐渐靠近时,空气中那丝若有若无的、混合着消毒水、旧纸张与一种独特冷冽的、属于他的气息。
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掠了过来。
那目光如有实质的重量,扫过她低垂的、丝微颤的头顶,滑过她绷紧到酸痛的脖颈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最后落在她因用力而泛白微抖、指节纤细的手指上。
她几乎能在脑海中勾勒出那视线的轨迹——冰冷,迅捷,不带任何温度地评估,像扫描一件物品。
他在想什么?
认出她了吗?
会想起那个夜晚她散乱的衣襟、惊惶的泪眼和压抑的呜咽吗?
会觉得她此刻惊惶畏缩、连脖颈都泛起淡淡粉色的模样可怜又可笑?
还是……他的记忆里早已彻底抹去了关于她的微不足道的、可供取乐的痕迹?
恐惧与一种病态的、让她自我厌恶的期待在体内疯狂厮杀,榨干了她肺里的空气,让她指尖麻。
脚步声在她正前方,几不可察地停顿了。
只有极其短暂的一刹,短暂得像她骤然停止的呼吸。
晓歌的心脏挤在喉口,每一次搏动都沉重而疼痛,撞击着耳膜。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命令,或是更可怕的、带着某种暗示的停顿,并未降临。
那脚步声只是极自然地微转方向,从她身侧绕行而过,衣角甚至带起一丝微弱的气流,拂过她的小腿。
没有半分迟滞,继续向着走廊另一端走去,稳定地渐行渐远,直至彻底消失,连同那丝冷冽的气息也一同被抽走。
直到周遭重回死寂,晓歌仍僵硬地站在原地,抱着文件夹的手指关节因极度用力而失了血色,变得冰凉。
他没有停留。没有看她。没有只言片语。
就好像……她仅仅是廊道中一个无足轻重的障碍物,他只需随意地绕行,甚至不曾真正映入他的眼帘。
她精心维持的“正常”,她内心的惊涛骇浪,于他,不过是空气里一粒甚至不值得拂开的尘埃。
巨大的、几乎让她膝盖软的庆幸之后,一种更尖锐、更卑屈的失落与空虚感狠狠攫住了她,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缓缓收紧。
她原来……甚至不配得到他一个刻意的眼神?
那个夜晚于她是天翻地覆、沾染着泪与屈辱的灾难,于他,却轻飘得不值得在重逢时投注一丝一毫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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