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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风灌带着水腥气吹过,秦式微蹲在香荷身边,就着远处透过来的一点昏黄灯光,看清了她后背的伤——外衫早已烂得不成样子,碎布条粘在血肉上,分不清哪是布哪是皮肉。有些伤口已经结了黑紫色的痂,边缘翻卷着,露出底下嫩红的新肉,有些还在往外渗血,顺着腰线淌下来,把裙裾洇湿了一片。
她皱了皱眉,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夜风一吹,身上只剩一件单薄的襦裙,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她刚要把外衫往香荷身上盖,一个小小的身影猛地挡在了前面。
泉生张开两只胳膊,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死死地挡在香荷面前。他抬着头,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嘴唇抿得发白,身子却在不停地发抖。
秦式微没有动。她蹲在原地,与他对视了片刻,然后慢慢伸出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掌心下,那孩子的头发硬硬的,乱糟糟的,沾着草屑和泥巴。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却在她的手指触到他头发的那一刻,微微颤了一下。
她把外衫轻轻放在香荷身边的地上。
“我不碰她。”她声音放得很低很低,尽力安抚,“她冷,给她盖上,好不好?”
泉生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外衫,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胳膊。他弯腰捡起外衫,小心翼翼地盖在香荷身上,又把四个角都掖好,连露在外面的手指头都盖住了。做完这些,他又退回到香荷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秦式微见状松了口气,伸手探了探香荷的额头。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烫得她心里一沉。这烧,得赶紧找大夫,不能耽搁。
可这里是叙山县,她人生地不熟,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那鸨母的人还在街上四处搜,若是撞上了,她一个人护不住这两个。她看了一眼泉生,那孩子的脸,鸨母那边的人都认得。
就在这时,巷子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着一声低低的呼唤:“秦娘子?秦娘子你在哪儿?”
是方妈妈!
秦式微连忙应道:“我在这里!”
方妈妈从巷子那头小跑过来,手里还拎着那个针线包,脸上满是焦急。她跑到跟前,一眼看见地上躺着的香荷,倒吸一口凉气:“哎哟我的天!谁家的娘子?怎么伤成这样?”
秦式微站起来,也顾不上解释太多,低声道:“妈妈,劳烦您帮我一把。她伤得重,得赶紧找大夫。”
方妈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地上的香荷和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二话没说,弯腰就去扶香荷。她的动作利落得很,一边扶一边说:“前头拐角就有家医馆,我认得路。快走,别耽搁。”
秦式微心里一热,连忙上前,两人一左一右架起香荷。泉生紧紧跟在后面,小手攥着秦式微的衣角,一步也不肯落下。
可她们没走出多远,巷子那头就亮起了一片灯笼的光。
“站住!”
一声尖利的喝斥划破了夜色的寂静。秦式微脚步一顿,抬头望去——鸨母带着四五个壮实的婆子和两个护院,正堵在巷口。灯笼把整条巷子照得雪亮,鸨母站在最前面,那张脸上的表情,从惊疑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狞笑。
“好啊——”她往前逼了一步,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刮过瓷碗,“我说怎么找不着呢,原来是有人里应外合。小贱人,你胆子倒是不小,敢在老娘眼皮子底下耍花招?”
她的目光从香荷移到秦式微脸上,那双三角眼里满是阴狠:“什么柴家?什么小夫人?全是编出来骗老娘的?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在老娘面前装神弄鬼?”
秦式微站着没动。她飞快地看了一眼周围的地形——巷子窄,两边是高墙,没有岔路。身后是死胡同,前面被堵死了。跑不掉。
她把香荷往方妈妈那边推了推,低声道:“妈妈,带着她们先走。”
方妈妈脸色发白,却没有动,反而把秦式微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咬着牙道:“不可。你带着人走。”
秦式微急了:“妈妈,我——”
鸨母已经不耐烦了,一挥手,两个护院就要上前。灯笼的光在她们脸上晃着,把一切都照得惨白。
就在这时候,巷子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整齐的,有力的,不是一两个人,是许多人。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住手。”
灯笼的光从巷子那头照过来,亮得刺眼。一身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匆匆赶来,后边跟着周安,身后还有七八个衙役,手里都拿着水火棍,齐刷刷地站成两排。
鸨母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周安走到跟前,微微颔首,然后转向鸨母,声音淡淡的:“莫氏,你的事发了。拐卖良家、私刑拘禁,这两条罪,够你吃一壶了。”
鸨母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安一挥手,两个衙役上前,一把扭住鸨母的胳膊。她身后的那些婆子护院,一个个都傻了,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带走。”周安淡淡吩咐。
等鸨母被拖走后,周安转过身来,看见秦式微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襦裙,皱了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笑了笑道:“医馆已经安排好了,大夫在等着。走吧。”
秦式微愣了一下——医馆已经安排好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周安已经上前,帮着方妈妈扶起香荷,往前走去。
医馆不远,拐过两条街就到了。门开着,里头亮着灯,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大夫正站在门口等着,见她们来了,连忙迎上来,一边指挥伙计把人往里抬,一边吩咐人去煎药。他看了香荷的伤,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来这么一个人。
秦式微站在一旁,看着老大夫熟练地剪开粘在伤口上的碎布,用温水一点一点地清洗。他的动作很轻,可香荷还是在昏迷中皱紧了眉,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老大夫头也不抬,只道:“伤得不轻,好在没伤着骨头。我这儿有上好的金创药,敷上几天就能结痂。”
他从柜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罐,递给秦式微,“这个药膏,一日换两次,不可断。”
秦式微接过药膏,打开闻了闻,是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些许冰片的气味。她心里微微一动——这药膏的成色和气味,不是寻常医馆能配出来的。老大夫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笑了笑,没有解释,转身去忙别的了。
方妈妈去后头煎药了。秦式微坐在床边,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在香荷的伤口上。她的动作很轻,可香荷还是疼得直皱眉,身子不时抽搐一下。泉生站在旁边,小手攥着床单,一声不吭地看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有掉下来。
秦式微涂完了药,把药膏盖好,放在床头。她坐在那儿,看着香荷的脸。
说起来这才是她第一回见荷娘。
方才在芦苇丛里,天暗,看不清。后来一路奔波,也没顾得上。这会儿灯下看着,才发现这张脸生得极好——鹅蛋脸,柳叶眉,鼻梁秀挺,嘴唇薄薄的,带着几分天然的弧度。虽说瘦得脱了形,脸色也蜡黄,可那底子还在。若是养好了,该是个美人。
可让秦式微移不开眼的,不是这张脸,而是这张脸上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
之前巷子里,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做。那种直觉来得莫名其妙,却强烈得无法忽视——她必须救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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