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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里,楚暄喝了药后躺下不久果然发起热来,他烧得浑身滚烫,脸色苍白,眉心紧皱,极难受的模样。
虽然已经预料到会发热,一旁侍候的人还是有些着急,一边拿着帕子浸凉水冷敷,一边拿酒给他擦身子,用小匙一点点地给他喂药。
他鬓角被冷汗打湿,似乎在梦中被魇住,眼皮下眼珠不住转动,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嘴唇里一直吐出模糊的呓语。
“殿下!殿下!”
闻筝凑近前去,在他额上试了试,还是高热不退,烧得他胆战心惊,“这不成事,”他转头吩咐道,“去请太医来。”
身后的人忙应下匆匆而去,今天受伤的人太多,随行的太医忙得脚不沾地,幸好还有一个太医为了照料殿下的伤安置在别馆内,此时一听消息很快就赶过来了。
太医看过喂了一半的药,上前给楚暄把过脉,又看了一眼伤口,略放下心,取出银针在他的大椎穴,外关穴,合谷穴等位置下针,众人敛息看着,过了片刻便见他情况平稳了下来,只眉心还紧紧蹙着。
一旁的人都松了口气,又等了一会,太医收回银针,叮嘱他们,“到寅时若是还烧着便须再施针,若是退热了便无碍了,先叫殿下将药喝进去。”
闻筝应下,带着人一边不停换帕子擦身一边忐忑地等到寅时时分,他伸手探了探,发觉楚暄伤热已退,大喜,又等了一会,确定病情没有反复,忙让人送来干净的衣裳给他换上。
一干人守了半宿,面上不免露出些疲色,鸣琴看了他们一眼,让一半的人先去歇息,过一个时辰换一回。
另外的人将就着在一旁歇息,鸣琴不敢大意,隔一刻钟便起来看看,见楚暄一直睡的安稳才稍稍放下心。
*
另一边,徐青弦在昏暗中睁着眼睛,他的身体蜷缩在一起,麒麟玉佩紧紧贴在心口,双眼失神地停住在虚空一点。
他不敢闭眼,一闭上眼睛,眼前反反复复地出现楚暄撞开他生生受了那只利箭的身影,那只箭穿透他身上的软甲,穿透他的身体,整个箭头鲜血淋漓地透出来,鲜血片刻之间就渗透到软甲外。
箭一取出来,那里成了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洞,狰狞的血肉,白色的骨头,断裂的血管,在肉眼下看得一清二楚,血比红绸的颜色更浓郁,楚暄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那个狰狞的伤口暴露在他眼里时,明明还是暖意尚存的仲秋,他却觉得浑身僵硬发冷,比那一年他半死不活被扔在雪地里更冷,仿佛那个血洞不是在楚暄的肩膀上,是落在他的心里,寒风就从中贯穿而过,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明明,明明他可以不受伤的,当时那支箭虽然凶险,但是那么多人就挡在陛下面前,就算他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那又怎么样呢,他的命本来就是不值钱的,何况他不一定会死。
肩膀和心脏的位置靠得那么近,那么严重的伤,太医说会发热,这两个字,在他眼里,跟死距离太近,他在宫里的时候曾很多次看见因为高热不退最后活活病死的人,而楚暄还流了那么多的血。
他知道楚暄身份不同,他身边有太医,有侍从,有最好的药,可是迟来的恐惧还是将他淹没。
徐青弦蜷缩在一起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他握着那块玉佩,用力地咬住手背,眼泪一颗颗滑出眼眶浸湿了他的鬓发,手背被咬出血,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却将他的声音一点不落地堵住。
他好几次想偷偷出去,最终都忍下来,刺客袭击,皇帝调了一倍的护卫军将整个上林苑围得如同铁桶,四处戒严,他若是冒险被发现的可能性太大了,他不能再多生事端。
徐青弦第一次心里生出后悔,后悔当初纠缠他,如果他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结束,今日他也许就不会受伤了。
他狠狠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楚暄绝不可能出事,他怎么能死呢,他生来命格尊贵,怎么会死?
等到明日,明日皇帝必定会有赏赐的圣旨,曹桉大多时候随侍在皇帝身边,到时借着宣旨的机会,他一定可以见到他。
沙漏缓缓地流逝着,到寅时中,守夜的人换过一轮,窗外夜色如墨,弦月高悬,清辉照映下,林苑里都树木山石仿若形状怪异的精魅。
烛火闪烁,映在窗纸上的树影扭曲了一下,榻上的人忽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眼睛比窗外的夜色更深,没有一点从梦魇中挣脱的惊悸,像两口寂静深幽的潭,静默地装着不可追溯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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