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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奴不吭声。
赵明和赵云用炊帚把麦壳扫一堆铲进麻袋里,赵明招呼道:“金发驴奴,拉磨吧。”
如意憋笑,她发现了一个事,赵明打趣逗人的这一点像极了曹佩玉,一本正经地说出乐死人的话,噎得人无从反驳还生不出气。
“驴奴”再次上场推磨,凭借着心中的信念,他埋着头一圈圈地推着,为了分散注意力,他盯着黑漆漆的地面用目光在地上写字,就这样又推了十二圈。
远处传来模糊的哨子声,是役夫们散工了,楼征和大椿在半路等着,等楼照水、老万和楼父一起回来。
“平河屯的人今晚有没有欺负你们?”楼征问楼照水。
“没有,他们还想让我明天带一罐羊油去抹手,哪会欺负我和阿耶。”楼照水说。
“那明天带一罐去。”楼征心想能用一罐羊油拉好关系还是挺值的,他在路上听了满耳的咒骂声,挺担心他阿耶和小羊因为是鲜卑人受欺负。
老万在一旁听到这话,说:“也给我准备一罐。”
“你受欺负了?”楼父问。
“替鲜卑皇帝和他的朝廷挨了一箩筐的骂,差点给我骂出火气。”老万冤死了,他是鲜卑人不假,可服徭役的也有他,他幽怨地说:“我今天可看到了,主事的官员是汉人长相,晚上还要上工的命令肯定是他下达的。”
楼父笑两声,宽慰道:“随他们骂去吧,又不掉肉。我们在人家的地盘上行走,遇事低三分头也应当。”
“我也是这样想的,所以也打算带羊油去讨好他们。”要是搁在一年前,老万受了这顿气必定不可能一言不发,现在他跟着汉人学种地,跟着汉人合伙做生意,以后的馎饦生意还要托汉人照顾,想到这些,他心平气和地接受了一箩筐跟他沾不上边的骂名。
几人回到家,晒场上已经没人了,西院里,楼母和万千红还忙着硝羊皮。见人回来,楼母招呼道:“累了一天,都洗洗睡吧,灶上温着热水。小羊,你们屋里的水如意已经拎回去了。”
“哪有小羊,他一进门直接回屋了。”楼征说。
楼照水这会儿已经倒在如意怀里了,他佯装疲倦地叫苦:“太累了!累死我了!”
“浴桶里准备的有热水,你去洗洗就来睡。”如意一听到哨声就立马回屋打热水,她推推他,催促道:“快去,待会儿水冷了。”
楼照水起身在她下巴上亲一口,又去仰头盯着他的夜猫子脸上亲一口,“傅牡丹,你还不睡啊?白天又睡多了?”
如意踢他一下,“快去洗澡,身上脏死了。”
楼照水一个起跳奔了出去,如意见了嚷嚷道:“还跳得起来?我看你可不像累死了。”
“对,我骗你的。”楼照水又探头进来,他贼贼地说:“傅娘娘,还是你功劳大,把我奶得身强体壮不怕累。”
如意得意地抱胸。
“小羊,你明早要不要早点起来跟我上山跑几圈?我带你练练。”楼征的声音出现在院子里,楼照水吓了一跳,他反身问:“我得罪你了你要害我的命?我还不够累的?”
楼征:……
楼照水关上卧房的门,驱赶道:“快走快走,你要是睡不着扛袋麦子出去磨面,别来折腾我。”
楼征刚从北奴口中得知了如意跟他说的事,北奴问为什么不愿意教他阿叔练武,他一听就坐不住了,生怕如意误会他是不愿意教授小羊习武,赶忙过来弥补。
“那等徭役结束我再带你练练,不过我也不会什么招式,除了横劈竖刺那几招,以前练的都是扛着木头负重跑。”楼征跟卧房里的人解释,他一个小卒,哪能学到什么武术,上了战场全凭一身蛮力和不要命的打法杀敌,让他教武术他也不知道怎么教。想到这儿,他补充道:“你二兄会耍刀,他下次再回来让他教你。”
楼照水暗叹一声邪门,这人是梦到哪句说哪句?练武都是哪年的事了,他自己都忘了,今晚他大兄怎么又提起来了?考虑到他在如意面前放过大话,他也不敢反口说不学了,只能推脱道:“再说再说,我闲下来再说,徭役结束还要去老万家盖房子。好了好了,我的洗澡水该冷了,你快走吧。”
楼征只得走了。
一晚过去,天刚放明,楼征带着北奴出门了,父子俩带着一连串的狗沿着山道往山上跑,直到太阳出来才回来。
役夫已经上工了,陆大郎也来上课了,傅莺三柳等一群帮手也到了,正在清理羊圈里的粪便。见北奴累得跟水里捞出来的鱼一样张着嘴喘气,他们笑着要用扁担勾子钩他的嘴。
逮羊、宰羊、剥皮、脱骨、炖肉,待升腾的炊烟里多出一股浓郁的羊肉香气,晌午了,该去摆摊了。今天楼征跟着一起出摊,顶着狰狞的肉疤去维持队伍秩序。
放工的哨子一响,役夫们撂下手上的工具,揣着早早塞在怀里的碗筷冲向吃饭的地方,烟尘滚滚里,奔来的人群化为四列长队。
傅父、曹佩玉、楼征、雀儿四人各守一队数人头,点满一百人,立即扬声赶人:“后面的不用排了,再等也没有了。”
尾音尚未消散,急匆匆赶来却还是没排上号的役夫当即怒气冲冲地涌上来找事,楼征一下子把冲在前面的两人掀翻在地。
“不许再闹!你们再生事,过了这顿我们也不准备肉汤了,全部换成鸡蛋萝卜汤。”雀儿挤在楼征的腿边说,她昨天去看陆家的伙食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这话比楼征额头上肉疤还具有威慑力,排到号和蓄势待发着准备下一顿再跑快点的役夫合力把闹事的人镇压了。
楼征拍了下雀儿的发顶,夸道:“雀儿真聪明。”
雀儿嘻嘻一笑。
曹佩玉朝陆家灶口的方向瞅一眼,低声说:“我来得早,到了之后过去看过,陆家准备的伙食油水太少了,汤水寡淡,萝卜块儿剁得一口吞不下,鸡蛋花碎得还没黄豆大。先不说这两样东西一起煮是什么味,役夫干的是重活,天天吃这样的饭菜,徭役结束后能累掉十来斤肉,回去的路上估计个个腿打飘。”
“每人交一百五十斤麦子也不少,不说顿顿有肉,油水也该大点。”傅父接话,“陆地主看着可不是刻薄的人,不知道是不是下面的管事在糊弄他,要不要让如意跟他知会一声?”
“这个伙食还不错,好歹有点荤腥,还能吃到馎饦,我们行军打仗的路上吃的是疙瘩汤和各种腌菜,芥菜丝最多。”楼征不觉得这个伙食有问题,他沉默一会儿,点明了说:“陆地主不是陆善人,他揽下这一摊子事儿是为了赚钱赚粮的。”
“我小舅娘来了。”雀儿喊一声,随即低声说:“陆大郎也来了。”
几个人看过去,看见如意带着陆大郎走进席地而坐的役夫中,他们吃着饭还说着话,眼睛盯着楼家的灶口。陆大郎走着走着步子慢了下来,不知是臊的还是恼的,满脸通红,最后跟如意留下一句话转身疾步走了。
这天下午陆大郎没来上课,当天晚上,陆家给役夫们准备的伙食有了明显的改善,馎饦不再是端到太阳底下才能看见漂浮在水面上的油花,萝卜和鸡蛋这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东西也不再一锅煮了。
陆大郎再次来上课的时候,借北奴的嘴向如意透露,他自掏腰包买了六头猪,余下的十八天徭役,每隔三天宰一头给役夫们吃。
如意得知后借雀儿的嘴把这个消息散播给役夫们,役夫们在吃到第一头猪之后,怨念大减。且在无力改变晚上还上工的事情后,二千余个役工如被截断前路的蚂蚁一样只能认命了,勤勤恳恳地挖泥夯土,埋头出力。
待黄河北岸隶属平河屯的六亩耕地上竖起六座大粮仓时,二十天的徭役结束了,役夫们穿着破旧宽大的冬衣赶着空荡荡的牛车原路返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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